1885年,春。
他不止一次梦见,那片光怪陆离的空间。
破碎的几何体不断吞噬、融合、崩解,虚无永无止境。
视野所及之处,唯有两道迷蒙的剪影——一高一矮,静静伫立于彼岸,纹丝不动。
“在发呆吗?”
一个浸透阳光的柔美女音,骤然打碎镜面,纷乱的景象瞬间退去,现实的轮廓重新清晰。
恩斯特回过神来。
莉莲·卡尔尼娜——他美丽的金发妻子,正端着茶盘微笑。
他慌忙起身,小心接过茶杯,轻轻放在堆满教案的书桌上,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唇线,摇了摇头。
“你们虽是同事,但不必勉强迎合他们。”莉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乱七八糟的宴会,不去也罢。”
她边说,边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稿纸,“正好,我又写了新诗——陪我晒晒太阳吧?”
恩斯特有些迷茫,指尖捏紧纸张一角,缓缓展开。
字里行间,流淌着莉莲心中的阳光、微风和超脱凡俗的斑斓。
若非知情,谁又能想象这娟秀的字迹,竟出自一位盲人女子之手?
“你的身体……”恩斯特看向妻子略显苍白的侧脸,刚想开口询问——
“爸爸。”
安娜……安娜?
恩斯特慌忙放下诗稿,循声望去。
一个扎着鲜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正安安静静站在门口。
他想起来了——她是妻子留给他最后的“遗产”。
又是……梦吗?
无尽的懊悔与悲哀,自心口蔓延开来。
此时,安娜已经走进屋内,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恩斯特的裤腿。
“爸爸……”女孩神色哀伤,近乎质问,“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我……”恩斯特愣在原地,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
“会有人来找你的……”
女儿冷不丁一句话,吓得恩斯特后背一凉。
“什么?”
“天外神……”
安娜的语气陡然低沉,仿佛来自宇宙深处,冰冷刺骨的预言。
原本天真无邪的脸庞,竟水波一般扭曲、闪烁,如同幻梦中诡谲的几何碎片——
“祂会找到你的。”
画面轻颤。
恩斯特看到女儿背对他席地而坐。
鲜艳的红蝴蝶结在脑后轻轻晃动,她喜欢身边堆满草稿纸和五颜六色的蜡笔。
可是,纸上描绘的并非蓝天白云,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形。
恩斯特一步步靠近。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痛他的眼睛。
安娜缓缓举起手中刚刚完成的“图画”——
那是一个用深红色蜡笔重重描摹,线条扭曲缠绕的咒印。
“妈妈……在呼唤我们。”
嗡——!
恩斯特猛地惊醒。
眼前,只剩下昏暗的屋顶,墙皮剥落,蛛网密布;身下,是堆满空酒瓶和废弃针头的肮脏地板。
刺鼻的酒精与恶臭,彻底取代了梦中若有若无的茶香。
冷汗浸透衣衫。
恩斯特试图爬起,却滑了个踉跄。
突然,他跪倒在地,压抑已久的哀嚎终于冲破堤坝,化作撕心裂肺的崩溃呐喊。
安娜消失了。
那个继承了莉莲美丽容貌,冰冷世间唯一的微光……
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一丝线索,他找遍了所有地方,只换来无穷尽的绝望。
最终,彻底崩溃的恩斯特,被塞阿提斯大学以“严重精神障碍”为由,停职在家。
从此,他便将自己“囚禁”于混沌中,疗愈蚀骨的痛楚。
恩斯特只是一个考古学家。
他没有妻子“聆听星空”的灵感,没有女儿叹为观止的数学天赋……面对安娜最后留下的图画,拼尽全力,也无法解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意义。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恩斯特蜷缩在地,只是翻了个身,置之不理。
咚、咚、咚。
“给老子滚——!”仿佛点燃了火药引线,恩斯特径直冲到门前,污言秽语几乎脱口而出——
狭窄昏暗的楼道,此刻悄无声息矗立着六道身影。
他们身披黑色修士长袍,宽大的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每个人都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保持诡异的静默姿态,将房门堵得严严实实。
恩斯特彻底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酒精和药物带来的混沌烟消云散,只剩下面对未知的茫然。
为首的修士缓缓抬起头。
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肤色黝黑的脸——竟是一位黑人男子。
他上下打量恩斯特,嘴唇微启,嗓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恩斯特·韦伯先生,”他颔首行礼,“幸会。”
“老天啊!”恩斯特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只想快些关上门,和这群人划清界限。
砰!
一只包裹在黑色袖袍下的手,突然卡住了门框。
与此同时,修士们齐刷刷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张肤色各异的面孔——有黑人,也有白人。
黑人男子只是轻轻一推,虚弱的恩斯特便踉跄着向后跌退,任由一行人堂而皇之踏入了公寓客厅。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恩斯特怒不可遏,身体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修士们迅速占据了客厅各个角落,只有黑人男子在客厅中央站定:
“我的名字是塔伊布·卡马乌,”他姿态优雅,与恩斯特偏见的“野蛮人”截然不同,“‘修正会’的……引领者。”
塔伊布刻意停顿了一下,待“引领者”这个温和的称谓渐渐沉淀,才继续说道:
“是‘主神’的意志,指引我们找到了你,恩斯特·韦伯先生。”
“什么东西……?”恩斯特喘着粗气,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塔伊布脸上浮现出悲悯,仿佛面对一只迷途羔羊。
“先生,请睁开眼,看看整个世界吧。”他叹息道,
“看看人们浑身的枷锁——所谓‘命运’的不公;
看看高高在上的压迫者,他们吸食弱者的血肉,却用虚伪的教条粉饰太平;
看看空洞的教会,许诺‘来世救赎’,不过是麻痹痛苦、维持现状的毒药。”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锁定恩斯特:
“‘修正会’扎根社区,始于绝望中挣扎的人们,始于渴求改变的火花,始于寻求力量的觉醒者——我们汲取土壤的养分,但我们……走得更远。”
塔伊布的声音逐渐拔高,充满蛊惑的力量:
“我们承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来世,而是修正不公的命运!
让那些欺压你的人品尝恐惧的滋味,让他们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
修正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现实,满足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财富、力量,或是……你苦苦追寻的答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毒蛇悄然钻入恩斯特的耳膜:
“我们的信仰,来自全知全能、有求必应的仁慈神祇,我们的主神,你所知的‘天外神’……”
“其伟大之名为——混沌伏行者,奈亚拉托提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