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在亚利脚下泛起涟漪,一片液态的黑暗。
面前有一面镜子,像被雾气笼罩的冰层。
“你应该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镜子里传来他自己的声音,层层回响,如同千百人同时低语,“无论继续进山,还是转身逃跑,都比现在更明智。”
亚利向前迈步:“但乌里尔还在……”
“原本只有乌里尔,”镜像渐渐清晰,映出亚利糊满鲜血的脸庞,“现在穆勒也陷入了危险。”
“我对这片山林一无所知,我得尽可能保住更多人。”亚利继续逼近。
“你不该带上他们。”
“他们不会抛下我。”
“狂妄!”镜面突然暴凸出人脸轮廓,冰冷的玻璃质感擦过亚利鼻尖,“人类总妄想当救世主,却连自己脑颅里的绦虫都杀不死。”
多么不堪一击,无论是**,还是精神。
“不,那不是我的责任!”亚利突然挥起手臂砸向人脸,拳头贯穿镜面的刹那,无数裂痕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记忆——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还有三只泛着荧光的黄色眼睛。
“来我身边。”低语声再次响起。
“你是谁?”亚利接住一枚碎片,却在手心融化成水。
“你知道我的名字,不可思议的孩子。”
“……GLAAKI(格拉基)。”
像烧红的铁钉,这个名字猛地钉进亚利的意识,他惊醒过来,视网膜上还留着那三只眼瞳的残影。
冰冷的触感最先苏醒——
他的腰卡在树根之间,下半身泡进泥水,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还活着……”
亚利艰难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头顶上的暴雨形成了一道模糊水幕。雨水在地势低矮的密林中积蓄成湖泊,水面上漂浮着枯枝烂叶和……动物残骸。
时间在深渊底部失去了意义。
亚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是三小时,也可能三天——双腿在水里像活活被筑进水泥。
我会死在这里。
格拉基是对的,人类的存在,不过是宇宙偶然打了个喷嚏。
他们的心脏会在最平静的夜晚突然罢工,大脑会在思考死亡时先行死去,连组成肉身的原子,都不过是恒星爆炸后的残渣——短暂聚合,又终将分崩离析。
在群星冰冷的注视下,在古神漫不经心的一个哈欠间,整个人类文明就像沙漠中的一粒细沙,没有重量,没有意义,甚至不值得被抹去。
“乌里尔……”
亚利将指甲抠进树皮,前臂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第三次尝试时,一根突出的木刺扎穿了掌心,剧痛反而让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清。
他终于攀上树根,举起煤油灯映出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
左腿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血肉模糊,向外翻卷裸露出森白腓骨,额头的血糊满左眼,汩汩蜿蜒至下巴。
空气里只剩下诡异的安宁。
亚利将木弓死死搂在怀里,弓弦勒进掌心的伤口也浑然不觉。
都是我的错……
这个念头像钝刀般来回拉扯神经。
我不应该草草带他们进山……因为不安,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累赘,为了摆脱眼下未知的危险,贸然闯入另一片更危险的领域。
……不,不要思考,人类对死亡的恐惧会放大一切感知……亚利,深呼吸。
泥水顺着发梢滴在弓身上,当他冷静下来,一种超越理智的确信渐渐涌上心头——
这里就是应许之地。
不是错觉,不是侥幸。
他们必须穿越这片**沼泽,才能找到他们需要的秘密。
“所以,第一步……”
亚利脱下斗篷,布料撕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叼起其中一块,将剩下的棉布狠狠勒进伤口——剧痛让视野瞬间泛白,牙齿几乎将厚实的布料咬穿。
死亡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紧迫的现实碾碎,泥水表面漂满脏污,他的伤口不能继续浸泡在腐殖质的浓汤里。
亚利将长弓斜挎在肩,紧贴颈动脉,试探着将右腿浸入泥水,腐臭的液体顿时顺裤管爬上来,直到水位漫过大腿中段,靴底终于触到了某种介于岩石与腐肉之间的触感——勉强可以称之为“地面”。
能走。
他折断一根树枝作为临时拐杖插入淤泥,慢慢离开树根的庇护,完全浸泡在液态的黑暗里。
一步、两步、三步……
当痛苦超越阈值,**便会慷慨地馈赠麻木。
咔——嚓!
一声脆响自脚底炸开,亚利猛地僵住,煤油灯的黄晕在剧烈摇晃中缩成黄豆大小。
泥浆突然开始流动。
哗啦、哗啦……
某种不同于雨声的、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林间移动。
亚利松开树枝拐杖,将煤油灯卡在皮带上,铜灯罩紧贴侧腹。
乌里尔?
来者的脚步声堪比攻城锤砸地,震得积水都在颤动——太沉重了,不可能是人类。
他缓缓抬起右手,禁忌的咒文自唇间溢出:“以……开路者之名……”
咚!
禁术轰出,却没有传来击中血肉的触感,更像是将长矛插进了沥青。
黑暗深处瞬间爆发出一声嚎叫,随即便是地动山摇的冲锋!
煤油灯震落水中,摇曳的火光终于映出了那个怪物:
三米多高的畸形肉块组成了一座“人形肉山”,浑身漆黑的绒毛在雨中反射出光泽,头颅似乎被按进胸腔,只在肩膀位置裂开一道锯齿状的口器。
亚利见状奋力迈动双腿,堪堪躲过了怪物的第一次冲锋,跌倒在水里。
格拉基的造物会长成这个样子吗——
四肢粗如树干,勉强粘连的腐肉组织像破布条般甩动,末端五根利爪却是金属质感,在皮肉间撕扯出不断扩大的裂口。
简直是噩梦的具现化。
自体内挤出的“咕啾”声,仿佛无数蛆虫在腹腔内翻涌。
亚利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堪比停尸房排水沟里积攒了三个月的**物,他先前的攻击只在怪物胸口留下了一个脓液凹坑,而速度丝毫未减。
十米。
五米。
一支断箭在怪物眼眶里晃动。
三米。
利爪撕裂空气的尖啸刺痛鼓膜。
砰!
亚利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一击抽空了。
赌上全力的禁术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空气波,那团畸形血肉在距离亚利不到两米处骤然停滞,随后像被捏爆的腐烂果实般炸裂开来。
黑色黏液与碎肉在雨幕中划出轨迹,最大的一块残骸——带着断箭的半颗头颅,重重砸进水里。
可此刻亚利只觉得双膝发软。
世界在旋转。
下一秒,他的脑袋也“扑通”一声砸进冷水,氧气从肺部迅速逃逸,化作气泡飘摇直上。
不行,没有一点力气,身体毫无知觉。
亚利的瞳孔开始扩散,视野中却突入了一抹熟悉的白色。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撕开水面,精准钳住亚利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拖了起来。
“咳、咳咳——!”
他艰难抬起头,视线模糊地向上攀爬:一身漆黑的正装,再往上……是一张与乌里尔无比相似的脸。
“你在这里。”男人浑身散发出一种慵懒的冷漠,伸手轻轻抚过亚利的眼睛。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
雨声突然遥远。
“夏诺·图克拉姆。”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现在,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