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拼尽全力撒腿奔跑,闪身于林木之间,枯枝败叶在脚下噼啪脆响。
她不敢回头,但身后剧烈喘息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恩斯特的身体极度虚弱,不断被盘根错节绊倒,跌跌撞撞,却仍像一具提线木偶再度爬起,口中反复呢喃破碎的词句:
“安娜,我的小安娜……别躲了……到爸爸这儿来……”
安娜只觉得脊背发凉。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战场方向传来!剧烈的震动几乎撕裂大地,安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远方林地上空,霍卡特所化的漆黑巨影正缓缓倾塌、溃散,重重砸向地面!
“老师——?!”
安娜失声惊叫,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恩斯特趁机猛扑上前,一把将女儿掼倒在地,无论她如何奋力挣扎,那双属于父亲的手,始终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抓到你了……我终于,抓到你了……”恩斯特如释重负,喘息粗重滚烫,喷在她颈侧。
安娜惊恐地扭过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醒着。
此刻,恩斯特的脸上糊满污垢、汗水和干涸的血迹,头发黏在额前,整个人狼狈不堪,可凝视安娜的眼神,却像一个在无穷荒漠中跋涉的人找到了绿洲。
他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安娜的脸颊。
“我的小安娜,你长大了……”他喃喃自语,仿佛透过她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幻影,“看这眼睛……和你母亲真像……不,比她更美……毫无瑕疵……完美……”
他的指尖缓缓移动,描摹着她的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如同收藏家评估稀世古董的每一处细节与真伪,完全无视了安娜眼中满溢的恐惧和泪水。
“放开我!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安娜奋力挣扎,恩斯特纹丝不动。
“嘘,嘘……安静点……”恩斯特压低声音,轻柔、不容置疑,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寒,“爸爸回来了……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至于那些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混蛋……无论霍卡特,还是那个亚利·鲁伊……我会让他们知道,碰我的东西要付出代价……”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的……”
安娜全身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搅。
她明白了。眼前的男人,或许短暂挣脱了奈亚的控制,但他作为“父亲”的灵魂,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罪孽与执念彻底扭曲。
他所要找回的并非女儿,而是一件属于自己、能够填补所有失败与空虚的“象征”,来安抚他的执念。
冰冷的恐惧沿脊椎蔓延,但求生本能终究压过了一切。就在恩斯特沉浸于自言自语、钳制稍松的刹那,安娜集中精神——
“……和我一起……呃!”恩斯特的呢喃戛然而止,一时间仿佛水泥铸入躯体,四肢百骸如有万钧沉重!他所有的动作,甚至呼吸与眨眼,都被牢牢禁锢,无法动弹!
安娜趁机奋力一挣,从男人僵直的身下滚脱,踉跄退开好几步,拉开距离。
“你……”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股愤怒突然涌上心头,“你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就为了找我?”
话到此处,安娜满心只觉得荒谬至极,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爱妈妈!我不过是害死她的‘凶手’,她的替代品……你以为我都忘了吗?!”她声音越来越高,
“那些年你不是喝得烂醉,就是嗑到神志不清……你明明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倒想起我来了——凭什么?!”
禁锢开始松动,恩斯特缓缓直起身。
“你不明白,安娜……我逃了,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躲了太久太久。天外神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让我生不如死!直到,直到我听说‘门扉计划’有了进展!”他的目光恍惚起来,
“他们说,只要计划成功,就能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甚至能……摆脱控制!到那时……安娜,到那时我就能拥有一切——力量、自由……我们可以去一个只属于你我的地方,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是我回来的全部意义!”
“呵,果然。”安娜听完,冷笑一声,“对于你这种人来说,‘感情’才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回来找我,不过是因为我能用来要挟梅丽森老师,逼她为你们完成计划!”
她抬起头,眼中噙满泪水: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梅丽森老师才是我唯一的家人,而你……不过是个被执念吞噬的可怜虫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安娜!”恩斯特激动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才是你父亲!我们血脉相连!我怎么会伤害你?!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妖婆,她——”
“够了!”
安娜厉声打断了他,神情唯余厌倦。
她听够了谎言、狡辩——不过是一个疯子绝死的呓语。少女缓缓抬手,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亚利昨夜教授她那句最简单、最直接的攻击咒语:将意志凝为一点,化作最纯粹的冲击。
“……以虚空之锤,重击吾敌!”
刹那间,恩斯特胸口传来一阵钝痛,直接被击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他怎么也没料到,女儿竟掌握了如此力量,而且会对自己出手!
“你……竟敢——!”
男人眼中的惊骇迅速沉沦,嗓音变得扭曲、重叠……他不再是父亲,而是彻底坠入混沌、失去最后一丝人性的“怪物”——
漆黑黏稠的阴影不断翻涌,躯体开始膨胀、扭曲,五官在人类与不可名状的恐怖之间疯狂闪烁,仿佛有另一张面容试图挣破皮囊。
第一次直面这般恐怖,安娜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双腿发软,却死死咬住牙关,卯足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我不怕你!”她抬起苍白的小脸,攥紧拳头,
“你听见了吗?你只是黑暗之人的一个影子……奈亚拉托提普微不足道的一粒残渣!我绝不——害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