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火车站。
人流如织。
库珀几乎是一路小跑,稳稳护送穆勒爬上月台,嘴里更是絮絮叨叨,从出门到现在就没停过。
“……记住地址了吗?红砖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枫树,钥匙在邮箱旁边第二个花盆底下,妈妈一直在家,你敲门就行……不对,等等,她周三下午好像要去教堂慈善会?要不你还是先找找钥匙……”
穆勒已经被她念得头昏脑涨:“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哦对了,我爹!”库珀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道,“他……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间里捣鼓石头,你尽量别去招惹他,尤其是喝过酒以后;妈妈要是唠叨你,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别顶嘴……还有阿洛特!”
她转过身,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阿洛特房间里的那些宝贝石头,你,绝对,不准碰!一根手指头都不行!他可能看起来有点……孤僻,但他不坏,就是太沉迷于土壤研究。他要是给你展示他的‘收藏’,你就假装感兴趣……”
“还有,我的房间,书桌背后有一本《生存手册》,到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来看!多看看!一定要看!”
穆勒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虽然他知道库珀有些过度紧张,但这种被人在乎、事无巨细叮嘱的感觉……有点陌生,并不讨厌。
呜——!
火车鸣响汽笛,催促送别的人们。
库珀终于停了下来,她看着穆勒,张了张嘴,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总之一切小心,有麻烦就写信。”
穆勒轻轻点了点头,提起旅行袋,转身准备登上列车。
“等等!”库珀又喊住了他。
“没事的,别害怕。”穆勒抢先一步开口,“我可以处理好一切。”
库珀一时怔住了,冰绿色的眼睛里,竟泛起泪光。
穆勒沉默了两秒,忽然踮起脚尖,拍了拍库珀宽阔的肩膀。
“不许用我的脸哭哭啼啼,难看死了。”
库珀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列车缓缓启动,轮轴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的轰响。
“放心吧!”库珀像是为了给自己和对方打气,突然提高音量,“你老爹这边,就交给我了!”
正要跨入车厢的穆勒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等等,你别……”
呜————!!!
汽笛长鸣,完全盖过了他绝望的呐喊,滚滚浓烟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库珀·文森特!你别给我胡来听到没有!!你他妈不要胡来啊!!!喂——!!!”
月台上,没心没肺的库珀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儿挥手,回应穆勒那看起来格外激动的“告别”。
“不要想我们呀——!”
……
……
……
几日后,纽约。
亚利、乌里尔和库珀,不得不开始强行适应他们“错位”的日常。
“坏消息”是,他们所能想到、且敢于求助的有限人选,在听过这般离奇叙述后,都给出了令人失望的回应。
“这确实……太奇怪了。”霍卡特带着安娜,蹲在藏书前翻了整整一夜,一无所获,“相关记载并非没有,但如此具体、涉及多人的案例……闻所未闻,像是某种玩笑,找不到任何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而当库珀试图以“研究课题遇到超自然案例”为名,向尚在疗养院静养的哈勒沃森咨询时,老教授听得津津有味,随即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差点打翻了药杯。
“我听过不少学生间流传的鬼怪故事,”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摇椅扶手,“但居然真的能‘显灵’?这超出了我的专业范畴,孩子们。很遗憾,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对了,我记得墨菲早年间喝酒时好像提过一嘴,说他挺想要个女儿来着……当然,别让穆勒知道哈。”
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波士顿那边暂时风平浪静——穆勒似乎安全抵达,没有引爆“炸弹”。
眼下这种境况,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对亚利而言,最大的挑战莫过于来自母神赐予的“恩典”——那远超常人、堪比诅咒的敏锐感官。
白天已是考验,夜晚更是折磨。
乌里尔身体如同一台永不关机、且所有传感器都调到最大灵敏度的仪器,日夜不停地向他灌注海量信息。
窗外一线微光、野猫踏过落叶、甚至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都清晰可辨。他缺乏猎人训练出的信息筛选能力,无法从洪流中有效专注,几日下来,黑眼圈都快掉到了下巴。
更糟的是痛觉。任何对常人而言微不足道的磕碰,反馈都会被剧烈放大,以指数级叠加折磨他的神经。
再回想乌里尔战斗时那副横冲直撞的悍勇模样……亚利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好痛,他怎么从来不叫呢?
某天傍晚,天色渐暗。
亚利刚结束一天的课程,走出校门,盘算着是去食堂随便对付晚餐,还是回乌里尔的宿舍煮点热汤。
他需要片刻的安宁。
就在他穿过碎石路,拐进侧街时,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窜出!速度极快,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股烟草味的风。
“抢劫啊!我的包!抓住他!快抓住那个混蛋!!!”一个苍老、惊惶到破音的哭喊自不远处的街角爆发,撕碎了黄昏薄暮下伪装的宁静。
亚利蓦地回头,只见一位矮胖的老妇人正踉跄追来,手指指向黑影消失的巷口。而刚刚那个黑影——一身黑衣黑裤的男人,手里死死抓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女式手袋,埋头狂奔!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灼热的肾上腺素冲过血管,淹没了数日来的疲惫。
“站住!”亚利低吼一声,疾追而去。
脚下的地面向后飞掠,风声呼啸,他与劫匪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这速度,充沛的动能……若换作自己原本的身体,恐怕早已被远远甩开。
但现在,他能追上!
劫匪显然察觉到了威胁,慌乱中仓促回头一瞥,那个银发飞扬的身影,如同野兽般猛扑而来!
他吓得一个急转,拐进更为狭窄的胡同,试图借助地形脱身。
亚利紧追不舍,呼吸甚至都没乱多少。他看准对方因为转弯而稍缓的瞬间,一个箭步贴近,伸手就朝对方抓着钱包的手臂抓去!
然而,那劫匪并非善茬。眼看逃脱无望,他竟在疾奔中拧腰转身,左手攥成硬拳,狠狠朝亚利的面门砸来!
亚利几乎是依靠本能矮身闪避,拳头堪堪擦过额前,带起一股劲风。
好险!
哼,现在的我,可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亚利·鲁伊了!看我不好好教训……
思绪未落,异变陡生!
劫匪见一拳落空,毫不迟疑,右臂手肘自下而上,继续撞向亚利头部!
砰!
一声闷响,伴随轻微的碎裂声。
亚利只觉得鼻梁一空,无辜的眼镜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嗒”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