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乌里尔终于暂时摆脱吵嚷不休的室友,搬进了亚利那间位于顶层、狭窄低矮的小阁楼。
与亚利经历的感官风暴截然相反,这具新身体对乌里尔而言,远非“虚弱”二字可以概括。
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仅仅上下几层楼梯都能让他气喘吁吁,仿佛铅水浇筑进骨骼之中——就像一台马力狂暴的引擎,被强行塞进锈迹斑斑、齿轮卡涩的老旧躯壳,每一次“启动”都备受煎熬。
为什么?库珀使用穆勒的身体,仅仅是不适应身高和力量;亚利虽感官过载,但行动无碍,为什么偏偏他的“磨合”如此艰难?
“该死,腰怎么还这么疼……”
生平第一次,乌里尔感知到了“灵魂的重量”。
简直糟糕透顶。
但他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既然蛮力在这具身体里处处碰壁,那就换个策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乌里尔开始强迫自己待在阁楼,尝试“冥想”——
闭上眼睛,放空大脑,黑暗却更加压迫,身体的不适无限放大,烦躁、怨念、无力……纷杂的思绪不断上浮。
吸气,感受气息挤过喉咙,充盈脆弱的肺部;呼气,直至那股微薄的气息彻底排出。
放缓,再放缓。
几天下来,“闷窒”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开始像会计一样规划这具身体,不必要的动作一律精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用脑子记就不用身体跑。
眼看镜子里“自己”那张清秀苍白、需要“轻拿轻放”的脸,乌里尔内心满是吐槽。这可比跟异形搏杀累多了,纯粹是和自己较劲。
但既然答应了亚利,他就必须撑下去。
然而,勉力维持的“平静”之下,并非全无暗流。
在扮演亚利、替他奔波于各种额外课程刷学分的日子里,乌里尔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校区边缘,一片颇为偏僻的小树林。
他知道,平时亚利会刻意绕远路避开,这片树林是某些游手好闲的不良学生惯常聚集的“地盘”,亚利长得简直像块活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这只是亚利的选择——他并非没有反击之力,只是不愿对普通人类轻易动用那些力量。
可乌里尔·图克拉姆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绕行”这个词。即便是往返图书馆,他也专挑这条近道,大摇大摆,从未遇到任何麻烦。
于是这天傍晚,上完古代符文理论选修课,乌里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扭头拐进树林。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晦暗。
他走得不快,刚来到林间一小片略显开阔的空地,几个身影便从老橡树后晃出来,不偏不倚,拦住了去路。
是三个高年级男生,流里流气,笑容不怀好意。为首是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高个子,正百无聊赖地抛接一颗小石子。
“哟,瞧瞧这是谁?”红发男生刻意拉长语调,上下打量乌里尔——或者说,“亚利·鲁伊”,
“这不是我们的‘疯子’吗?稀客,好久没在这条道上‘偶遇’你了。”
旁边瘦猴似的跟班嬉皮笑脸地接口:“就是就是,听说你最近混得风生水起嘛?跟医学院那个‘怪胎’,还有……叫什么图克拉姆的‘蛮子’搅到一起去了?怎么,觉得自己攀上高枝,翅膀硬了?”
最后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子堵住另一侧,捏了捏拳头,脸上横肉跟着颤抖:“交了厉害朋友,就敢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他凑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乌里尔脸上,“是想念咱‘特别关照’你的日子了吗?还是皮又痒了,打算‘孝敬孝敬’哥哥们?”
肮脏的话语冰冷彻骨,乌里尔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属于亚利的鎏金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瞬间凝成了寒潭。
原来如此。
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说”这种事。
麻烦一直都在这里,专挑落单、弱小的猎物下手。这些渣滓,在自己认识亚利之前,不知道用类似下作的手段,为难过他多少次。
亚利从未提起。
“过路费吗?”乌里尔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语气平静,“多少?”
红发男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规矩,身上有多少,统统交出来。哥们儿今天心情不错,说不定能给你留几个铜板买面包。”
“哦?”乌里尔点了点头,向前迈出一小步,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犹豫。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干脆利落。
亚利那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拳头,以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掏进了红发男的胃脘!那是躯干神经丛最密集的部位,一击之下,足以让任何人瞬间丧失战斗力,痛到自闭。
红发男脸上的得意烟消云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捂紧肚子弯成了九十度,眼球暴凸,连惨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瘦猴和胖子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亚利”会暴起反抗。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砂钵大的拳头直直朝乌里尔的面门砸来,与此同时,瘦猴也从侧面扑上。
若是真正的亚利,已不得不动用非常规手段了。
但此刻站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乌里尔·图克拉姆。
即便载体孱弱,那历经无数生死、早已刻入灵魂的战斗本能,依旧锋利如初。
乌里尔直接放弃格挡,向后小撤半步,重拳堪堪擦过鼻尖,同时以左脚为轴,右腿弹出,狠狠踢中胖子作为支撑腿的左膝侧。
咔!
关节错位。
“嗷——!”胖子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扑倒。
此时,瘦猴已经抓住了乌里尔的右臂。乌里尔不挣不避,顺势前推,手臂如同游鱼般一缩一扭,五指并拢,切向其喉结下方!
下一秒,只见瘦猴双手捂住脖子,面色紫红,踉踉跄跄退到树边,软软滑坐在地。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秒。
乌里尔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后腰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妈的……好像闪到腰了。
乌里尔暗自咬牙,缓缓走到还在干呕抽搐、涕泪横流的红发男面前,蹲下身,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夹。
“过路费。”乌里尔淡淡说道,将所有现金都抽了出来,塞进自己的裤袋。想了想,又把空空如也的钱夹扔回男生脸上。
他撑着膝盖,费力站起身,动作间眉头皱紧。
“以后,”他声音不大,甚至没再去看地上痛苦呻吟的三人,“看见我,或者再让我听说,你们找亚利·鲁伊的麻烦……我不介意,让你们好好‘想念’一下今天的感觉。”
说完,乌里尔不再停留,一步一步,尽量平稳地离开了小树林。
“老子的腰……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