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利伤势痊愈之前,他可以一直使用这间猎人临时歇脚的小木屋。
此刻,三人正围坐在屋内交流情报。
木屋内辛涩弥漫,混杂淡淡的旧木气息。
摇曳的炉火投下温暖光晕,乌里尔正仔细清理穆勒手臂上一道深长的伤口,亚利则在一旁捣鼓止血的草药。
穆勒靠坐于简易床榻边,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还算清醒。他一边因疼痛不时轻轻吸气,一边向两人讲述自己失踪两天来的离奇经历。
“队伍被冲散的那一刻,我摔倒在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死死攥住某一头羊的犄角。”
他微微抬起包扎的手臂,低声道:“我两条胳膊差点都被它拧断,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冲……最后好像是撞到了什么,就彻底没知觉了。”
“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树底下——之前挂满鹿尸的那棵。”他话音一顿,神情困惑,
“奇怪的是,树枝上光秃秃的,所有鹿尸都不见了……干净得好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我不得不先想办法处理伤口,”穆勒指了指胸前渗血的绷带,继续说道,
“接着绕林子找了一圈,除了满地蹄印,根本找不到你们的踪迹。我不敢久留,怕羊群回来,只好往南边退……结果越走越迷糊,很快便彻底迷路了。”
“突然,我听到了亚利的呼救声。”
穆勒的语气变得沉重,抬眼望向亚利:
“声音离我非常近,就在北面,凄厉得头皮发麻,我根本没法置之不理。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我一路追踪,直到眼前出现一座破旧的小教堂。”
闻言,乌里尔不禁挑了挑眉毛。
没错,空洞正是位于索尔索特教堂内部,是先祖为了保护神圣之地所建造的。
一直往南走,怎么会抵达“空洞”?更令人不安的是,人羊竟也……?
“我被很多藤蔓挡住了去路,教堂周边徘徊着十几头人羊,有的甚至人立而行……我没有看到亚利,只看见它们正往教堂的方向拖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其中一头转向了我藏身的位置。”
“它发现了我,然后……模仿亚利的声音,清晰地喊了一声‘救命’。”穆勒不自觉握紧拳头,
“那里根本没有活人的痕迹,我以为你们全都遇害了……所以当它们冲过来,我怒火中烧,转身朝领头的畜生狠狠揍了一拳。”
“诶?”亚利和乌里尔异口同声。
“换作你们,难道不会愤怒吗?……反正我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至少拉一个垫背吧,结果远处有人开了一枪,惊得它们仓皇逃窜,最后全抓回来了。”
穆勒长舒一口气。
此时,他身上的伤口也刚好全部处理完毕。
木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我就说那群畜生怎么凭空消失了……原来是钻到‘空洞’附近去了。”乌里尔听完穆勒的讲述,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桌面,
“最近森林的空间极不稳定,但我没想到,它能直接跨越障碍,把人和动物传送到教堂周围……这下真的麻烦了。”
亚利随即追问:“既然‘空洞’如此重要,为什么不设置守卫?至少该有人监视动向吧?”
“神明居所,凡人禁行。”乌里尔摇摇头,双眼满是敬畏,
“只有通过‘年终漫步’仪式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教堂直面空洞,否则……像穆勒那样被阻拦都是小事,空洞保护森林,森林也会保护空洞。”
亚利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压箱底的猜测:“有没有可能,问题就出自空洞本身?我是说,诅咒或者污染的源头,或许正是……”
“什么?!”乌里尔猛地转头,“你怀疑‘空洞’带来了诅咒?那我们索尔索特——离它最近的村落,至今安然无恙,反倒是偏远的部落惨遭灾祸!这怎么解释?!”
“神话中的高位存在,对人类未必怀有善意。”亚利试图解释,“它们的‘存在’本身,哪怕只是无意识的低语或逸散的力量,都可能构成污染。”
没想到这句话触动了乌里尔某根紧绷的神经。他忽然抬高声音,情绪激动起来:“照你的说法,女巫呢?她带来的力量、她所做过的事……也算不上‘好东西’吗?!”
“你别抬杠啊。”亚利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些人羊的行为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乌里尔坚持道,努力让语气恢复镇定,“‘空洞’目前至少风平浪静,当务之急是派人严密监测周边区域,确认是否有污染……”
亚利没有争辩。
他注视着他紧握的拳头,忽然理解了——无形的威胁找不到源头,乌里尔正肩负守护整个族群与姐姐赫塔的重担,其压力可想而知。
更何况,自己终究是个外来者。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没有人比乌里尔更清楚「法则」,也没有人比他更值得信赖。
乌里尔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是否与“空洞”和眼前的危机有关?
库珀能够死里逃生,恐怕……没少依靠乌里尔相助。
正想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笑容爽朗的男人探头进来,一见到屋内几人,惊喜万分。
“客人们,晚饭快开了。”他一把将门完全推开,目光扫过乌里尔时笑意更深,“大祭司也在啊,正好,跟咱一块儿来吧!”
亚利和穆勒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乌里尔,少年的脸颊红到了耳朵根。
“能不能,别在我同学面前用这么羞耻的称呼……”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串单词。
“好的,大祭司。没问题,大祭司。”男人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却满是揶揄。
“闭嘴,谢谢。”乌里尔没好气地回应。
稍后,通过乌里尔的讲解,亚利才逐渐了解索尔索特独特的结构——
族长地位最尊,由图克拉姆家族的长女世袭,统管村落内外大小事务;次女或长子担任大祭司,肩负起守护神灵(祭祀)、执行审判的职责。
其余族人则可以自由选择发展方向,例如成为猎人、哨卫,或成为巫医学徒、工匠、牧民、织布耕种的农户等等。
在这里,传统界限格外模糊:女子可以挽弓射箭,男子也可梳妆描摹,各凭心意。
怪不得乌里尔留长发……亚利暗自心想。
“来,介绍一下,”乌里尔转向亚利和穆勒,指了指门口“阳光明媚”的男人,
“这位是巴鲁克斯·约格尔,索尔索特狩猎队的领队……顺带一提,要不是大祭司没人继任,领队本该是我的。”
显然,乌里尔对自己的职业定位并不十分满意。
“随时欢迎你来打猎,”巴鲁克斯笑嘻嘻地搭腔,“你转职以后,队里又开始吵谁才是个头最矮的那个了。”
“……”
乌里尔默默瞥了对方一眼——自己明明一米八,放哪儿都是高个子,可在狩猎队里,居然成了被调侃的“矮子”。
“行了,别扯了,”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