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心头莫名泛起古怪的错觉,仿佛考试作弊被当场抓获。
尴尬,悚然,无所遁形。
眼前的“乌鸦人”,正以极度扭曲的姿态匍匐在地,四肢异样,修长弯折,宛如巨型蜘蛛,唯独顶着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段乐天”的脸。
它不仅仅是一只怪物,更像一道洞悉灵魂的诅咒——知晓他从何而来,甚至窥见他潜藏心中,最隐蔽,不可被他人所知的“秘密”。
亚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仔细想想,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名叫段乐天、只顾摆烂度日的普通人了。
他现在,是重获新生的“亚利・鲁伊”,毋庸置疑。
我不仅要继承亚利·鲁伊的一切,还会创造更多!
“幸好这见鬼的仪式严格限定单人参与,”联想到此,亚利反倒莫名松了一口气。
“怎么被认出是‘主角’了?真麻烦。”
他果断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铜币,不料匍匐的乌鸦人们突然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径直扑来!
几乎同一时间,一股无形之力自亚利身前爆发——“开路者一击”形成的巨大冲击瞬间将怪物四分五裂,也为亚利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半秒,趁机稳稳握住那枚刻有旧印的铜币。
但是,危机远未结束。
密林深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唰啦”声响,无数“夜鸦人”伸展而出。
它们似乎意识到这个猎物非同寻常,开始从四面八方小心逼近,逐渐收缩包围圈。
亚利却嗤笑一声,抽出猎刀,毫不犹豫地在手心划开一道口子。
“Ia! Ia! Shub-Niggurath!
Go-’f’hnn tharanak! I’th hupadgh’ya!
F’ai throdog—’ai f’hthrogg!
Y’’ai! Y’’ai! K’yarnak mgah’nai!”
(万岁!万岁!莎布-尼古拉丝!
以血为礼赞!以此凋零为献祭!
敞开黑色之门——降下黑暗之诞!
降临吧!降临吧!于死亡中孕育新生!)
他低声吟诵,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浸染铜币,滴落在雪地上。
异变陡生!
以血滴为中心,一片浓稠、拥有生命的黑暗,如蛛网般急速蔓延!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凋零,昆虫无声僵死,就连那些逼近的乌鸦人也未能幸免——
它们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糜烂、滋滋冒烟,随后接连瘫倒、抽搐,直到彻底化为一摊灰烬。
寒风吹拂,一干二净。
“凋萎诅咒”——一种敌我不分、引发大规模腐朽与死亡的范围攻击,极难精确控制。
当最后一丝力气从体内彻底抽离,专注度枯竭带来的剧烈眩晕犹如滔天巨浪,顷刻间将亚利淹没。
他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世界的轮廓开始扭曲、模糊,向着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不能在这里倒下……还有其他三个人……”
亚利咬紧牙关,依靠骨子里那份坚韧,竟然摇摇晃晃、再一次站了起来。
视线不断模糊又勉强聚焦,他就这样拖着身体,一步一踉跄,继续向未知的前方跋涉,直到森林终于抵达尽头——
一片开阔的荒原轮廓,依稀映入视野。
而在荒原中央,一栋尖顶、散发阴森气息的建筑巍然矗立,似乎正等待他的到来。
风车吱呀作响,回荡不止,悠长而悲戚。
……
……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乌里尔埋头冲出了森林的最后一道屏障。
在雪地折射的惨淡微光下,教堂赫然矗立于眼前,触手可及。
尖顶高耸,刺破低沉的天幕,摇摇欲坠;藤蔓干枯,爬满全身,更添几分死气。
乌里尔确信,此刻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栋建筑。
尽管传闻并非如此,可那段往事于他而言,是无法触及的空白。
他们都说,大哥夏诺出事的一年——自己刚满九岁,却消失了整整一天两夜,害得全村人差点把村子翻过来找。
最终,大家在村落入口处的一个老树洞里,找到了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的“狐狸崽子”。
乌里尔深吸了一口冰冷、陈腐的空气,抬脚跨过闪烁幽蓝微光的溪流。
鬼婴的啼哭戛然而止,皆随流水前往来生。
他未曾回头,径直步入教堂荒芜破败的庭院。
最终停在那扇布满岁月蚀痕的教堂大门前,用力一推。
门内,是吞噬一切光线、一切声音、一切希望的——绝对黑暗。
唯有教堂正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散发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在他踏入室内的瞬间——
身后的大门“砰”一声锁死,与此同时,他手中唯一的油灯也骤然熄灭!
绝对的黑暗只持续了一瞬,周遭环境剧变!
教堂内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雾缭绕、无比真实的幽暗森林。
浓雾之中,“站”立着一个巨大的山羊轮廓——它比两个乌里尔叠加起来还要高大,漆黑色的丝绸垂落,无风自动。
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震耳欲聋,源头位于山羊前胸——
悬挂着一颗巨大无比、仍在搏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这颗心脏每跳动一次,便泵出粘稠的血液,落地无痕;它的节律,与可怖的声响完全同步。
紧接着,心脏开始以不正常的速度加速跳动,自内部剧烈膨胀,撑开瓣膜,拉伸肌肉、血管……
就像一个无限充气的气球,迅速变得巨大、畸形、摇摇欲坠——
砰!!!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心脏,而是乌里尔全部的感知。
视线瞬间被一片苍白彻底吞噬,所有的景象、声音、触感都消失了,仿佛整个宇宙从零开始重新建构……
首先由模糊转为清晰的,是索尔索特。
熟悉的触感、寒冷的温度、气味……一切细节,无比真实地刺痛他的神经。
他看见族人们都在奔跑,高举油灯火把,手捧药盒和干净布料,闹哄哄、神色仓皇地涌向同一个方向——族长的家。
“快点儿!再快点儿!还有止血的药吗?再去多找些来!”
“不行啊……怎么会这样……血为什么止不住呢?!”
发生了什么?!
他慌忙跟随人流冲进屋内,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空气——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周遭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萨因眼眶通红,缓缓从里屋走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
她径直穿过乌里尔虚无的身躯,来到他父亲——约翰·安德森的面前。
“对不起,先生……”女人的声音沉重嘶哑,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婴儿递给男人,“您的女儿……赫塔族长,她……我们尽力了……”
乌里尔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萨因后面再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这就是……未来?
不!不可能是这样!这绝对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冲进里屋,血腥味瞬间糊满鼻腔。
惨不忍睹的床榻上,姐夫正紧紧抱着姐姐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乌里尔还没回来啊……赫塔……他还在仪式里……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等等……仪式?!
乌里尔如遭雷击——我接受“启示”的同时,姐姐正在死亡?!!
他猛地转过身,发疯般想要挣脱幻象,然而无穷无尽的幻象如同囚笼,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任凭他嘶吼、冲撞、挣扎,始终寻不到半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