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雪夜和死亡中夺回的生命,不止乌里尔。
辛妮亚怕小儿子惊慌不宁,将他软软抱在怀中,由猎队卫护着赶回村庄。
得知噩耗的约翰跌跌撞撞冲进家门——独留在家,高烧不退的赫塔已停止呻吟,发烫的脸颊水活如初,嘴角甚至依稀含笑,沉浸在安宁美好的睡梦中。
约翰伸手探试,指尖轻柔拂过女儿额前,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碎发。
他蓦然想起了妻子曾说过的话:唯有真正直面“死亡”,深藏于图克拉姆血脉之中的力量,才会苏醒。
正如辛妮亚年轻时摔落山崖,奇迹生还。
这是一份以死亡为代价,换取的“祝福”。
死亡的阴影掠过乌里尔,在母亲与兄长的保护下得以幸存;而失去看护的赫塔,却因这场大病叩响了沉睡的血脉……
从此,他的女儿,索尔索特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将不再轻易受困于凡俗的伤病。
对于乌里尔而言,获救之后的日子,只剩下破碎又模糊的记忆。
他只依稀记得寒风刺骨、母亲的怀抱温暖、以及派恩的鲜血溅在脸上时,灼人的触感。
其余一切,都沉入黑暗与茫然的迷雾之中。
万幸,因发现及时,他的生命并无大碍。
父亲约翰尽可能轻柔地为他清洗浑身伤口,然后用厚实柔软的纱布,一层层仔细蒙上双眼。
他看不见了。
在乌里尔近乎哽咽的恳求之下,大人们最终没有处理派恩的残躯。
他们尊重了他的意愿,将那只剩上半身、冻结于血冰之中的小鹿,安葬于屋后背阴的雪堆深处,立起了小小的纪念碑。
最初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失去视觉带来的恐惧,几乎将孩子压垮。
他必须忍受,为了那一丝复明的可能性,挣扎于黑暗,在磕绊、摔倒与茫然摸索之间艰难生活。
很快,乌里尔惊奇地发现,自己其余的感官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异常敏锐。
他的耳朵能捕捉到炉火中不同类木柴燃烧时不一样的噼啪声,甚至能分辨父亲、母亲、兄长和姐姐从远处走来的区别。
他能仅凭嗅觉,辨认出每一种草药;甚至隔了一扇门,也能察觉到姐姐的情绪波动——赫塔高兴时,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微微偏甜的气息
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开始苏醒,即便在黑暗中,他也能感知到障碍物与空间的变化。
然而,另一重变故悄然降临——他的母亲,辛妮亚,开始闭关了。
最初,乌里尔以为母亲只是生了重病。
他凭借记忆摸索到她的房间外,拍打门板,一声又一声呼唤。
可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母亲的房门始终紧闭。
乌里尔能感觉到,门后原本熟悉温暖的气息,逐渐变得原始、混乱。
父亲从不回答他对此的疑问,也来不及安慰,每日沉浸在药草和汤水间。
乌里尔对真相一无所知,只能将这份日益滋长的恐惧,深深埋藏心底。
慢慢地,他越来越熟悉黑暗的世界——
不仅能在家行动自如,甚至能独自走出家门。
族人们常常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那个蒙眼的银发男孩——看他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踏过雪地。
在一个极光明亮的夜晚,乌里尔来到埋葬派恩的雪堆前,赤手一点点刨开积雪,挖出那堆早已僵硬的尸骸。
没有丝毫犹豫,他开始用猎刀,一点点剥离派恩的皮毛,小心翼翼削去残肉。
整个过程,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孩童手中的刀刃沙沙摩擦,夹杂压抑不住的哽咽。
最终,乌里尔得到了一张仍保留鹿首形态的皮毛,和完整的头骨。
再加上一副被猎人遗弃的公鹿犄角……
接下来的日子,他将自己关在屋内,以皮绳、树脂,将鹿皮与犄角黏合、裁切、固定,最终制成了一副覆盖整个面部、顶着一对巨大犄角的鹿骨面具。
当村落迎来象征冬去春来的“迎春”仪式时,族人们在广场中央点燃起巨大的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严冬最后的寒意。
就在众人围绕火焰歌唱祈祷之际,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人群边缘。
是乌里尔。
他脸上戴着亲手制作的鹿骨面具,身着一袭素白的毛皮,与面具融为一体。
古老的文明相信,面具与舞蹈,可以打开与“灵域”相通的桥梁。
他倾听火焰噼啪作响,感知族人们的呼吸与心跳。
随后,开始跃动。
每一个动作都饱含张力,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对话,又似召唤着什么。
旋转、腾跃、匍匐——鹿角在火光中投下巨大阴影,变幻莫测,宛若古老精魂降临世间。
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舞动,直至篝火燃尽、晨曦微露,整整一宿。
取下纱布的那天,春日和光明同时印入眼帘。
……
……
……
此刻,分崩离析的不止潘神。
乌里尔也感觉到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不断下坠、下坠……没有尽头。
死亡本应是眼前一黑,沉入永恒的安眠。
可他的意识却飘回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妈妈,我不想去外面,我不想离开家……不要赶我走。”
听说要去城里读书,乌里尔一溜烟钻进了母亲怀里。
辛妮亚轻轻抱起他来到窗边,指着鹿圈里的驯鹿问道:“喜欢小鹿吗?”
“喜欢。”他毫不犹豫。
“喜欢天上的小鸟吗?”
“也喜欢!”声音扬高了一些。
“如果小仙子可以把你变成小鹿或者小鸟,你更想变成哪个呢?”
乌里尔挠了挠脑袋,犹豫了一会儿:“变成小鹿的话,我可以背着妈妈去森林里采浆果。”
“所以,你其实更想变成小鸟,对不对?”
“我不想离你们太远,我很害怕……”
女人温柔地笑了:“小鸟也会害怕,但天空会保护它,风会托起它的翅膀,带它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亲爱的,你要走自己的道路。”
「……」
「对不起……我的孩子。」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极夜的星空下,壁炉中火焰跃动。
三个孩子打打闹闹,被妈妈不厌其烦地哄到了床上。
“妈妈,我睡不着。”
最调皮的弟弟嘟起嘴巴,即使在晚安吻后仍紧紧拽着她的衣袖不放。
“那我再唱一首摇篮曲,唱完就要乖乖睡觉哦。”
她轻轻阖上他的眼睛,低声哼起古老的歌谣:
“当世界广袤无际,
当道路崎岖陡峭,
仰望极北星辰的指向,
光芒闪烁的地方……
是我们诞生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