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色的天斗城武魂分殿在阳光下格外的显眼。裹挟着晚秋寒气的青婵、天明和杨锋依次走进了武魂分殿之中。阳光从武魂分殿的裱花玻璃照射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之上,又被水晶吊灯揉碎洒在整个厅堂之中,映照在迎上来的天缺脸上,他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在看到三人眉宇间沉甸甸的阴霾和不同寻常的沉默时,渐渐化为了凝重。
“怎么了?”天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是这次猎魂不顺利?还是获得的魂技不合适?”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天明身上。青婵和杨锋的情绪明显十分低落,而天明,他的儿子,眼神更是十分沉重。
“魂环拿到了,都很顺利。”天明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收获甚至可以说是超出了预期。”
青婵点了点头,接口道:“明儿吸收了一枚九千年炎甲地龙的魂环,杨锋也成功融合了熔炉兽的第三环,还……意外获得了一块魂骨。”她的语气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丝疲惫。
听着青婵讲述这次猎魂的收获天缺才放下心来,可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眉头微蹙,如果猎魂十分顺利,收获巨大,三个人为什么会如此失落?“那你们这是……”
“回来的路上,”天明深吸一口气为天缺讲述了回来时遇到的事情,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我们遇到了五名魂宗的伏杀,实力弱小却都是一副死士做派,上来就搏命,不死不休。我们怀疑他们是某人想要栽赃嫁祸的棋子。”
空气瞬间凝固了。天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封号斗罗的威压不经意间散逸出一丝,让厅堂内的烛火都为之摇曳。“死士?针对你们?还极有可能是在栽赃嫁祸?”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杨锋在一旁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嗯。”天明简单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但那份沉重和未尽的分析,已然传递给了天缺。
天缺沉默了。以他的经验和智慧,在结合半年来天斗城波谲云诡的局势、特别是皇子之间愈演愈烈的刺杀风波,儿子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瞬间了然于心。他又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件事情中谁最有动机,有这个能力?谁又能从中获益?他看着眼前略显疲惫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洞察,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种对儿子过早背负这些黑暗的无奈与心疼。
最终,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天明的头顶,带着安抚的重量揉了揉他柔软的白发。天缺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天明一眼,仿佛想将这份力量传递过去,然后就对着自己的妻子点了点头。天缺转头看向杨锋和天明:“辛苦你们了,都先回去休息吧。”说完,他便带着同样神色复杂的青婵转身离开。
杨锋看着天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沉闷的叹息。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殿后的训练场。很快,空旷的场地上便响起了铁枪破风的锐啸,夹杂着长枪刺中什么的沉闷钝响,一下,又一下,如同他心中无处宣泄的郁结和愤怒。
天明站在原地,感受着头顶残留的温度,目光穿过敞亮的厅堂,投向了通往后方居住区的走廊。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千仞雪的房间。
房门紧闭着,主人显然尚未归来。天明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靠在了一旁的墙角,将自己隐没在走廊的阴影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落,光影在他脚边缓慢移动。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光由炽白转为金黄,再由金黄褪为昏红,最终被深沉的暮色取代。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直至完全被夜色吞没。今天的云层很厚,厚到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遮蔽了整片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才终于响了起来。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去,正准备摸索着点燃桌上的魂导灯,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墙角等待的天明。
“回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千仞雪显然被这猝不及防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但下一秒便听出了是谁,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你啊,吓我一跳……怎么不点灯?”她没有再尝试点灯,似乎是想隐藏什么一样,她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
“不点灯也挺好的,可以坦诚地说一些话。”天明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你最近很忙吗?这么晚才回来?”
千仞雪坐在门槛上,她没有去找天明的位置,而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最近确实有些忙。你猎魂回来了?结果如何?有获得满意的魂环吗?”
黑暗中,天明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还算可以吧。获得的魂技与预想中不符,但结果……还算不错。”
“结果不错就行!”千仞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即使在黑暗中,她的目光也仿佛穿透了浓墨般的夜色,精准地投向天明所在的方向,“什么时候我们再切磋一下吧?让我看看你新魂技的威力。”她笑意盈盈,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夜晚的寻常对话。
然而,天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再开口时,那平静的语气下,是直指核心的锐利:
“这半年以来,天斗城内外,所有针对几位皇子的刺杀,应该都是雪清河在自导自演吧?”天明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千仞雪心中巨大的波澜,“你在这件事情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黑暗仿佛瞬间拥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了下来。千仞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身体微微一颤。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这沉默几乎等同于默认。
但很快,千仞雪就轻轻吸了口气,她的反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坦然地应道:“嗯,和你猜的差不多。所有的刺杀都是他安排的剧本。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刚才的轻松,“我也确实参与了。利用爷爷给我的那块天使传承头骨的伪装能力,假扮成大皇子雪观海去接触那些刺客,给他们下达指令,留下所谓的‘证据’。”她没有解释自己的动机,反而有些自嘲地反问,“我还以为你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问我。你其实……早就有所猜测了吧?”
她的动作重新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仿佛说出这个秘密后,反而轻松了一些。
天明没有否认“早有猜测”这一点,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关切:“你应该知道,这样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吧?事关天斗皇室,他们只要出了手就不可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这一次,千仞雪沉默了更久。这沉默让天明心中稍安——至少,她不是无动于衷。
“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天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责备和更深的心疼,“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有多担心你吗?特别是你总是这么晚回来……”
千仞雪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天明追问的重点居然是在这里。黑暗或许给了她一丝保护,她声音低了些:“我不是用自己的真面目去见雪清河的,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散修魂师,拥有伪装成别人的能力,我和他的联络一般也都是在联络点留下书信而已,基本不会怀疑到我身上。瞒着你们……”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歉意,“确实是我不好。但我觉得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越安全。我也知道雪清河的计划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她的语速加快,像是急于辩解,又像是说服自己,“所以我找的魂师,都是些有案底、有作奸犯科经历的魂师。虽然我也知道,这种行为和送无辜的人去死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这至少……能让我心里的负罪感稍微……轻那么一点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微颤,情绪似乎有些失控,那份伪装出来的冷静和坚强出现了裂痕:“抱歉……我不该瞒着你的,我真的不想……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风雨,明明……我也可以帮到你。”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千仞雪的头顶,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道,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金发,这还是天明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动作,明明小时候都只是静静地待在她的身边倾听而已。
那只手的触摸,像是有神奇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千仞雪心湖的波澜。她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鼻尖微酸,积压的疲惫和委屈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又被那份温暖牢牢地包裹住。
感受着千仞雪的情绪渐渐平稳,天明收回了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自己的出手指,指尖亮起一点柔和的白色魂力光芒,精准地点亮了桌上放置的灯。
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房间的黑暗,照亮了相对而坐的两人。灯光之下,两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无论是天明还是千仞雪情绪都有些低落。千仞雪没想到天明此时的状态竟然和刚刚宣泄过情绪的她差不多,脸上带着疲惫感和一种脆弱感。
天明看着她的眼睛,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那么,你知道雪清河安排了人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刺杀我们这件事吗?”
“什么?!”千仞雪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焦急,“他派人刺杀你们?你……你们没受伤吧?”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检查天明的身体,语气中的关切和惊惶真实无比。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天明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他连忙安抚地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别担心,我们没事。妈妈是魂圣,对方只是几个魂宗,杨锋还突破了,我们都没受伤,反而……杀了他们。”
他言简意赅地将路上的遭遇、对方死士般的做派、以及他最终的分析告诉了千仞雪。
千仞雪听完,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跌坐回椅子上,在得知了这次刺杀更像是一场被人精心策划的栽赃嫁祸,目标直指大皇子雪观海,并非是真正的刺杀之后。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片冰寒和凝重。她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太阳穴上,显然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以及它背后更深的阴谋。“他……竟然完全没有将这一步告诉我……”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雪清河如今的表现让她很难决定是否还要继续与这条毒蛇合作下去。
“好了,别想太多了。”天明站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色已经不早了,你看起来也已经很累了,先去休息吧。具体怎么应对,我们明天再说。”他指了指内室的床榻。
千仞雪抬起头,灯光下,她眼中的迷茫和挣扎清晰可见,但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那份被识破后的脆弱感仍未完全散去。
天明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房间:
“我会帮你的,雪儿。”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是,雪清河没有将这次刺杀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甚至可能刻意瞒着你,这多半说明……他对你并不放心甚至有所怀疑。你之后再与他接触,务必……千万小心。”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微光。
房间里只剩下千仞雪一人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灯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刚才天明手掌抚过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然而,房间里空旷的寂静和窗外更深的寒意却悄然渗透进来。
她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拢了拢并不单薄的衣襟。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冬天真的临近了,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