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不错。”
四个字的肯定,如同利刃刺破迷雾,千仞雪心底最后的摇摆瞬间凝固,沉甸甸地化作了决然的坚定。萦绕在眉宇间的困惑与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她紧握着那枚象征着指挥权的戒指与新得的日记本,将它们缓缓收了起来。这四个字的出现让她决定继续留在天斗城,完成自己肩负的任务。
眼见千仞雪情绪平复,天明也收敛起自己的心神,开始梳理脑海中的应对之策。
天明首先思考的,便是直属于教皇那支队伍的领导者人选。天明沉吟片刻,笔尖蘸满墨汁,在信纸上清晰地落下推荐:鬼斗罗鬼魅。此人心思缜密,其武魂本源又与东姨您的死亡本源天然相契,相互印证、彼此促进无疑是上佳之选。他还为这支即将承担特殊使命的队伍起名为无常使,取自“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旨在昭示死亡那无可捉摸的突发与诡谲,也暗合其行动的本质,同时也是天明对前世的一种纪念。
至于让父亲天缺在裁判庭挂名的事,若仅仅只让他一人挂名在天明看来并没有任何用处。但如果将这件事和外界的传闻关联起来,亦可将这点儿名义化为杠杆。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在回信中建议:何不再拉拢几位德高望重又立场各异的强者一同挂名?例如剑斗罗尘心、在庚辛城的的光翎、雷霆斗罗玉元震等等。当诸多势如水火的强者名号并立于裁判庭的公正旗帜之下,这个新生的机构其公信力与威慑力方能几何级数攀升。这不仅仅能提升裁判庭本身的地位,还能巧妙地巩固天缺与光翎各自在帝国间的特殊地位,为他们披上另一层无形的保护伞。
相比前两者,铁匠协会的难题在天明心中的分量则轻了许多。一群固守陈规、思维僵化到近乎愚蠢的匠人罢了,只不过是多了个魂师的身份而已。他们的重要性被过分高估了吗?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武魂殿提倡的“实用型魂师”道路,本应是这些铁匠阶层转型崛起的绝佳契机,可他们却因短视与傲慢将其拒之门外。
铁匠真正的价值,还是要根植于普罗大众的日常所需之中,只需要锻造农具、修缮器械即可。可这些基础工作何须魂师?只需要寻常的熟练铁匠就足矣。反观那自诩高贵的铁匠协会,他们的精力更多地耗在锻造那些只能在中低阶魂师中流传的武器上,在高阶强者的争锋中,这些成品如同精美的玩具般不堪一击,而那传说中的神器又有哪一件真的和铁匠相关?至于那个神匠楼高?此人最终沉溺于所谓的“暗器”,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却忘了自己锻造的密码门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可叹的是,他所复刻的那些号称能弑杀封号斗罗的奇巧之物,其真正的来历却是唐三前世所在的所谓“武侠世界”,一个魂斗罗去锻造都要将自己的血气耗尽,那个世界的人又真的有能力锻造并留下如此逆天图纸吗?这本身便是天大疑点。
更讽刺的是,铁匠们口口声声不愿武器用于争斗,可楼高殚精竭虑复制的暗器图谱,最终流向何处?还不是在战场之上!他们龟缩在庚辛城为自己构筑出的理想乌托邦,也不过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沙堡,在现实的海浪面前随时会崩塌。可悲的是,武魂殿当前确实需要这么一群“活招牌”来佐证实用魂师路线的潜力。
思路至此已清晰。天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既然温和的路走不通,那就用现实狠狠抽醒他们!他提笔疾书,分作两封信函:一封呈送武魂殿本部,详陈他对铁匠协会现状的分析与后续的基本方略;另一封则密嘱光翎,字里行间满是狠厉——他要求光翎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铁匠协会的幻梦,将他们赖以存身的虚假繁荣踩在脚下碾碎!唯有撕下这层遮羞布,或许才能让这群冥顽不灵的人看清真实世界冰冷的棱角。
思绪流淌间,墨迹已干。窗外日影西斜,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暗影。飞羽大爷早已等得不耐,抖擞着雪白的翎羽,锐利的鹰眼里满是不屑与催促,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噜声,仿佛在抱怨天明耽误了它返程的吉时。
“让您久等了,飞羽大爷,”天明赶忙走上前,带着歉意顺了顺它颈后光泽油亮的翎羽,脸上挤出真诚的笑容,“事关重大,非得是像您这般顶级的‘信使’跑这一趟才万无一失。您老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不懂事的晚辈计较!”
仿佛被这半是奉承半是告饶的话语打动,飞羽大爷高昂着头,不屑地瞥了天明一眼,收敛了自己的怒意,依旧挺直身躯,一副“赶紧办正事”的架势。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青婵推门而入,怀里抱着大包小裹的天斗城特产——酥香的糕点、风干的果脯、特制的蜜饯,全是远在武魂城的小女儿天玥的最爱。甚至还包括几件新衣服,趁着天明撰写回信的功夫,她早已精心挑选妥当。
“玥儿看到这些一定很高兴。”青婵眼中满是温柔的思念,小心地将所有吃食和衣服装进系在飞羽腿上的储物魂导器中。末了,她还不忘取出几块专门备好的上好肉脯,递给飞羽,柔声嘱咐道:“路上垫垫肚子,也帮我把这些……交给我的玥儿。”她轻抚过飞羽身上的羽毛,又轻轻点了点飞羽的头。
飞羽亲昵地用喙蹭了蹭青婵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温顺的低鸣。
天缺也将整理好的汇报卷宗和天明封好的回信郑重地交给青婵。青婵熟练地将所有文件、连同千仞雪记录着心事与情报的日记本一同塞进绑在飞羽腿上的储物魂导器。
最后,天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魂导器中取出几卷书册,不紧不慢地也要一同放进魂导器之中:《论魂技的开发方向》、《武魂一体模式初探》、《论极致武魂的衍生与局限》、《魂力压缩与魂力液化的效用》等等。这些,都是他最近的理论探索与实战结合的结晶。
这几本书册一出现,飞羽大爷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起浑身羽毛,愤怒的鹰喙如同骤雨般朝天明头顶啄去,发出“笃笃笃”的急促声响,似在咆哮:死小子!刚才的教训还不够?竟然还敢给本大爷加码?
“哎呦!飞羽大爷息怒!息怒啊!”天明捂着头连连告饶,嘴角却隐着一丝笑意,“您看,我这薄薄几本书放在储物魂导器里,轻若无物,哪里会累着您这日行千里的神骏之姿啊?您就当帮小的一个忙,顺便带过去嘛!”
飞羽没好气地甩了甩头,喉咙里也威胁般地发出两声“咕”响,仿佛在说“下不为例”一样,但同样的话它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但下一次还是会同意天明的请求。这一点从它一直都在啄天明的脑袋却始终没有将那几本书扇开就能知道,这其实已经成了它和天明之间独有的、心照不宣的“沟通”方式。
青婵强忍着笑,迅速将天明的那些书籍也装进了魂导器中,牢牢将魂导器系在飞羽的身下。“快去吧,飞羽,”她温柔地拍了拍爱鹰健硕的翅膀,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如今的天斗城…对你而言并不安全,早点回去。”
飞羽不再耽搁,发出一声清越嘹亮的长鸣,雪白的羽翼猛然舒展,带起一阵强劲的旋风。下一秒,它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白色流光,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轨迹。
目送那点白芒彻底消失,天明才放下手,无奈地低声嘀咕:“妈妈装进去的特产可沉多了,为啥就光盯着我的脑袋啄呀。再说了,都放在储物魂导器里面哪有还有什么重量?飞羽大爷这臭脾气,莫不是年纪大了,缺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儿闹的?真是鹰心难测,怪得很……”
他这番孩子气的抱怨,终于绷裂了屋里紧绷的氛围。青婵和千仞雪忍俊不禁,掩唇轻笑起来,就连向来沉沉着肃重的天缺脸上也禁不住流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神情,小院里的气氛难得舒缓片刻。
然而,这短暂的和乐时光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傍晚的薄暮即将被深沉的夜色吞噬之际,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撞碎了宁静!
杨锋的身影如一阵狂风般闯入小院,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却还是和平时一样淡然:“龙鳄冕下,不好了!现在整个天斗城都在疯传!说大皇子雪观海狗急跳墙,派人行刺我们武魂分殿未遂!我们很快就会向大皇子追责,大皇子现在恐怕要兵行险招了!”
一席话如同惊雷炸响!
天明的目光与天缺瞬间交汇,两人心中了然,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后便释然平静。即便他们极力封锁消息,那潜伏在暗处的推手又怎会放过如此良机?这盆污水最终还是精准地泼向了大皇子雪观海。舆论已成沸鼎,武魂殿无论是认是驳,都已陷入被动。现在唯一的祈望,便是那位被逼到悬崖边的大皇子雪观海,尚能保留最后一丝理智的火种,不要真被这滔天巨浪彻底冲垮,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无形的阴云已然笼罩帝都,看来今年的冬天或许会特别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