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斗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然而,大皇子雪观海的府邸内,却弥漫着与黑夜截然相反的焦灼气息。灾民安置的难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令他窒息。
此刻的局面,比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预想中的更为棘手。这半年间接二连三的刺杀事件已让雪观海元气大伤,那些处处针对于他的证据更是让曾经依附的势力纷纷抽身观望。如今尚能调动的资源,仅仅来自几个与他命运彻底捆绑的小势力,但他们可不会将自己的钱财浪费在这没有半点儿油水的安置灾民一事之上
他原本以为雪夜大帝解除他的禁足、并将灾后事宜交予他处理,是父皇给予的一个体面台阶,雪清河更是小觑了他的能力。然而,当详细的情报和冰冷的数字摊在面前,雪观海才深切体会到其中的凶险:无论是安置流离失所的平民还是重建近乎化为焦土的街道,所需的人力物力都远超想象。更令他如芒在背的,则是那火灾的起因:酒铺的老板和伙计在起火前已然身亡,分明昭示着恶意纵火!可这酒铺素来安分守己,唯一的不寻常之处,便是近半年来一直在寄售一种据传是从皇宫中偷出的酒水……这线索,赫然直指皇宫深处!而酒水来源于“某位皇子”的模糊描述,更如同一根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他的神经。若深挖下去,不仅可能触及皇室颜面,更可能再次将“某位皇子”的污名牢牢扣在自己头上——正如那些行刺失败后纷纷攀咬他的刺客一般!
这盆污水,他不能接,也不敢接!背后发凉的雪观海只能咬牙将火灾定性为“意外”草草了事。正当他对着如山的事务一筹莫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时,门外侍从的通禀声打断了他的烦乱思绪:三皇子雪晏求见,声称有安置灾民的“妙计”献上。
雪观海心烦意乱,本想挥手拒见,毕竟这老三雪晏此前可是旗帜鲜明地与雪清河结盟,联手打压自己,是陷他于如此境地的帮凶之一。但那话语中的“妙计”二字,又在他困顿的心湖中投下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涟漪。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嫌恶,终究还是沉声道:“让他进来。”
沉重的殿门吱呀开启,雪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雪观海正待开口,先以讥讽之语挫挫他的锐气,不料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他措手不及!
只见雪晏刚一进门,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殿石之上!未及雪观海反应,雪晏已是声泪俱下,哀声恳求道:“大哥!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被流言蒙蔽心窍,听信谗言与那雪清河沆瀣一气,联手打压于你!如今我已看清真相……那些刺杀,从头到尾都是雪清河那伪君子在幕后自导自演!雪晏深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大哥宽恕,只求能为大哥分忧片刻,献上一条安民之策,稍赎己罪!”
这番突如其来的忏悔与投诚,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雪观海耳边!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雪晏口中的“自导自演”意味着什么,他一时尚未完全理清脉络,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转机,或许就在眼前!
“三弟!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雪观海猛地回过神,慌忙上前,双手用力将跪地的雪晏搀扶而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说……雪清河自导自演?究竟是怎么回事?”
雪晏顺势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不再隐瞒,将自己从他人口中所得知的真相,从雪清河如何布局陷害、如何找人假扮雪观海以达到借刀杀人目的的猜测,再加上自己遇刺时的疑点全都向雪观海和盘托出。雪观海听着这些猜测中环环相扣、步步杀机的算计,脸色几经变换,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渐渐变为一种冰冷的明悟。虽然心中对雪晏尚存一丝疑虑,并没有全然信任,但相比于之前剑拔弩张的关系,此刻的雪晏,无疑已经从敌人变成了一个可能的、且价值巨大的盟友。
“三弟,你所言若真,这雪清河可当真是歹毒如斯!”雪观海咬牙切齿,眼中寒光闪烁,“可恨我们手中并无实证,想要扳倒他,谈何容易?况且……”他重重叹了口气,指向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眼前这安置灾民的烂摊子,就足以让为兄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哪里还有什么余力去筹划反击?”他将安置过程中最大的难处向雪晏一一剖析,从巨额的资金缺口和皇室颜面的潜在风险,包括火灾的种种疑点全都如实告知,唯独抹去了这些事情之中有关于“某位皇子”的模糊描述。
“大哥的顾虑,正是小弟前来献计的原因。”雪晏胸有成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哥说得对,火灾的原因已经不宜深究,就此打住最为稳妥。至于安置难题,小弟在老师处学习时,曾听天明师兄提到过一个新奇的思路,大哥可曾听闻过什么叫做超前消费?”他目光灼灼,迎着雪观海探究的眼神没有半点儿躲闪。
雪晏在雪观海耳边低语片刻,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以大哥您大皇子的名义与灾民一种用于重建房屋的合同,合同里会提供一笔钱财让这些灾民去重建自己的家园。但这笔钱财并非是真的给钱,而是为灾民提供一段时间的吃食和建材。按照一个月左右所有的房屋就能完全建好来看,等两个月后这些灾民应该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之后就需要他们每个月还上一部分合同里约定好的金魂币,持续一年还清,这样这些灾民也就会老老实实工作,不会参与什么闹事的行为,他们也能好好活下去。不用担心他们的生计,这里毕竟是帝国的首都,能在这条街上生活的人也自有一份维生的手艺,没点儿本事的话在这里可活不下去。至于这些吃食和建材的由来,就需要大哥与那些商铺签订另一种合同,这种合同就与灾民的合同相反,需要大哥在每个月还款给这些商铺。这之中的金额差异就需要大哥自己定夺了,我的建议只有一个,最好是能够让商铺和大哥您都有的赚的同时还能让这些灾民觉得并不算什么负担。”
雪观海初听之下,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这……这不就是变相的民间借贷?甚至可以说是空手套白狼?这岂是堂堂皇子所为?怎么能算作是安民良策?”
“大哥!”雪晏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直视着雪观海的眼睛,“事到如今,你还真想掏空自己、甚至抵押府库去填这个无底洞吗?父皇、朝臣、乃至天下人,他们都只会关心最后的结果,那就是街道是否重建,灾民是否平息,以及是否会引发民怨!至于这结果是如何达成的,期间又用了何种手段,又有几人会真正在意?我们要的,只是让这些人熬过这个冬天,让街道重新建立起来而已!大哥,你好好想想!”雪晏言辞恳切,甚至还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说完,雪晏就不再停留,转身作势欲走。
“等等!”雪观海猛地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老三,你说得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派人拟订合同的细则和采购建材的章程!”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几分感激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雪晏闻言,停下脚步,缓缓回身。看着大哥终于下定决心,他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竟绽放出一个异常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纯真的笑容。
待雪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雪观海脸上那虚假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寒。他坐回主位,眼神阴鸷如鹰隼。
“来人!”他沉声低喝。
一名心腹亲信如鬼魅般迅速闪入殿内,躬身听命。
雪观海招了招手,亲信附耳上前。雪观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立即秘密起草重建房屋合同的细则;并联络可靠商人接洽;调集人手采购最廉价的建材和粮食……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冰冷地追加了一条:“……再安排一个顶尖好手,立刻去办一件事:找个不起眼、最好是无亲无故的下人,处理干净之后……”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二皇子宫殿的方向,“……趁着夜色,埋进雪清河的宫里。手脚务必干净利落,天亮之前,我要听到回音!快去!”
亲信感受到主子话语中刺骨的寒意,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后迅速隐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雪观海独自端坐于幽暗的灯光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他望着虚空,仿佛穿透了殿墙,直视着雪清河宫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冰冷的笑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老二啊老二……既然你如此不讲兄弟情分,处处设局陷我于死地……那就休怪为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这栽赃嫁祸、祸水东引的手段……可是你,亲手教我的!”
空寂的大殿中,唯余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与那无声弥漫的冰冷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