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户,投在千仞雪长长的睫毛上面。眼球微动,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悄然弥漫。明明她的身下是从小睡到大的柔软床榻,鼻尖萦绕的也是房间惯有的、清冽如初雪的熏香,可心脏深处的某个地方,却有一种失落感,仿佛她离开了并非只是不到两年的时光,而是漫长到足以让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变得陌生起来一样。
她赤足踩在房间里柔软的地毯上面,并没有什么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指尖拂过梳妆台的边缘,没有半点儿灰尘,一切都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妥帖,却又像是被人精心维护的标本,失去了生命流动的温度。
踏上武魂山长长的台阶,这原本是她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一条道路才对。因为这正是前往供奉殿的唯一道路,但现在的千仞雪依旧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供奉殿高大的殿门在眼前缓缓敞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千仞雪的目光越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前厅,却只捕捉到殿心深处一道魁梧的身影。
殿内陈设极其简洁,唯有一尊巨大的天使雕像在大殿正中央散发着淡淡的圣辉,雕像前的地面上,则是整齐地摆放着七个朴素的蒲团。金鳄斗罗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其中一个蒲团上,伏在一方矮几上,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一套朴实无华的茶具。他宽厚的背影沐浴在光柱里,就像是一个平凡的老人一样,哪里像是一位立于大陆巅峰的九十九级封号斗罗呢?唯有一分历久弥坚的稳重感在他的身上沉淀了下来,彰显着这位老人的不俗。
“二爷爷。”千仞雪轻声呼唤,但声音却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不断地回响将金鳄从自家孙子回来的喜悦中拉了出来。
金鳄闻声回头,沟壑纵横的脸上瞬间绽开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笑容,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漾开:“小雪儿!原来是你来了呀!快过来坐下!让金鳄爷爷我好好的看一下。”说话间金鳄老爷子就一把将千仞雪拉到了一个蒲团上面,“看着瘦了些,但身体看上去还算壮实,长高了些,也更漂亮了,看起来应该没有在外面受到欺负。”
听着金鳄的话千仞雪顿时感觉有些难受,但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只露出一个笑容,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罐,转移起话题:“二爷爷,我知道您喜欢喝茶,这是我从天斗帝国带回来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她将玉罐轻轻放在矮几旁。
金鳄的目光扫过玉罐,脸上笑容更盛,“正好,昨天晚上天明那孩子也送给我一罐来自星罗帝国的茶叶,就让老头子我来看看这两大帝国的茶叶有什么差别。”他动作轻缓地打开了玉罐,取出一些茶叶投入到另一个壶中,提起一旁已然煮沸的热水注入其中,动作一丝不苟,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你和天明两个孩子,出门在外还会想着我们这些老家伙,挺好的,都挺好的。”他倒出一杯茶水将茶水轻轻地推向了千仞雪。
千仞雪赶忙接过那杯茶水,捧在手心之中,茶杯温热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凉。她环顾四周,巨大的殿堂内除了他们二人、天使雕像和几个蒲团,再无他物,更显空旷寂寥。
“爷爷……和其他几位供奉爷爷,都不在吗?”她轻声开口,明明知道答案,却仍抱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金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添上几分凝重与严肃。他啜了口茶,才缓缓道,语气沉凝:“格拉法之事,非同小可,其危害远超寻常邪祟。在你们将碧魂村的事情传回来之后,你爷爷他就出门去大陆上巡查了。要是不把整个大陆查个遍的话,所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都绝不可能安心。大供奉他上次传信回来还是几天前在星罗帝国境内,要前往一处无名山脉之中。这一趟路程,大供奉也发现并拔掉了几个跟碧魂村一个路数的、被污染严重的邪窝,还顺手找到了一些隐藏的堕落魂师。”他顿了顿,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下去,“青鸾和雄狮这两个家伙,也悄悄地跟过去帮忙了,还好三个人都平平安安的没受什么伤。”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至于千钧、降魔那两个老家伙,则是和在光翎一样,接了教皇冕下那边的密令,天南海北地跑任务去了。但他们的任务和要在庚辛城发展的光翎有些不同,老头子我也摸不清他们具体在哪个方位。如今的供奉殿,就只剩下我这个老骨头坐镇了。”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但眼神沉稳,“好在老头子也突破了九十九级,勉强也算压得住场面。总得有人替他们守着家,不是吗?”
“那小玥儿呢?还有天明……他们也没有过来陪您吗?”千仞雪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有些粗糙的杯壁。
“哈!那个疯丫头!”金鳄提起天玥,无奈又宠溺地摇头,眼中笑意更深,“一大清早的就把她哥天明拽跑了,说是要带他去看她新发现的‘秘密基地’,神神秘秘的,连老头子我都不告诉!估计不到天黑的话,你是逮不着这个顽皮鬼咯!”
千仞雪扯了扯嘴角,试图回应金鳄的笑容,却只牵动出一个干涩的弧度。杯中的茶水已温,她饮尽最后一口,起身告辞:“二爷爷,您慢用,我还要去教皇殿看一看。”
金鳄关切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慈和地点点头:“去吧,孩子,万事多思量。教皇她……也不容易。”
一段时间之后,教皇殿那扇沉重的殿门紧闭着,如同一张沉默拒绝的巨口。千仞雪在门前肃立,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守卫进去通传,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碾磨。风拂过殿前广场,带着夏季微醺的温度,却吹不进她心头的冰窖。
也不知道究竟等了多久,终于,守卫匆匆返回,垂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少……小姐,教皇冕下……她现在还不想见您。”
意料之中的答案,心口却还是像被冰冷的锥子精准刺入,细微却尖锐的痛楚逐渐蔓延开来。千仞雪沉默了几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守卫的声音更低,几乎含在喉咙里,“冕下她,只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很长很长的沉默。千仞雪站在原地,仿佛也被这份沉默钉住了。阳光刺眼,殿门华丽的浮雕纹路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她垂下眼睫,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本有些厚重的日记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异常清晰,无数个夜晚的记录,大陆的风霜、峡谷的罡风、草原的辽阔、人心的算计……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都凝固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她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取出笔,悬停了片刻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最终只落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抱歉】
合上日记本,沉甸甸的。她将它递给守卫,声音轻得像叹息:“麻烦你,把它交给教皇冕下。”
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门一眼,千仞雪转身,沿着长长的台阶一步步走下去,阳光落在她金色的长发上,却暖不了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
殿门厚重的阴影里,比比东紧握着象征无上权柄的教皇权杖,指节被她捏得发白。她倚靠在冰冷的门扉内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在看见千仞雪离开之后她没有等守卫进来,就打开了武魂殿的大门,那本日记本被她几乎是以抢夺般的方式抓在手里,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锐痛。她死死盯着千仞雪消失在广场尽头的方向,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几乎要挣脱胸腔束缚、追出去的心脏一样。
千仞雪漫无目的地走着。训练场空旷,昔日的呼喝与兵刃撞击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隐隐震荡,此刻却只有风吹过器械架的呜咽。小时候常去的花园,藤蔓依旧攀爬,奇花异草依旧绚烂。曾经受伤静养的小院,石桌石凳依旧,药草的气息若有似无。她登上武魂山的高台,俯瞰着脚下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整座城池,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蓬勃生机。然而这喧嚣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玻璃,传不进她的耳中,落不进她的心底。
最后,她停在那尊巍峨耸立、俯瞰众生的巨大天使雕像脚下。仰起头看着那巨大的雕像,天使的双手捧在胸口却紧闭着双眼,在阳光之下似乎散发着能净化一切的柔和光辉。她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些人对她来说却是那么的陌生人,诺达的武魂城人来人往,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旷与寒冷。神像无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巨大的、金色的孤独感如同实质的潮水,无声地将她淹没、吞噬。她像一根被遗忘在旷野中的芦苇,脆弱而渺小。
夕阳熔金,将天空和宏伟的建筑群都染成一片壮丽而忧伤的橘红。千仞雪站在高处,晚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袂和灿金的发丝。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发热,视野里辉煌的落日景象渐渐氤氲模糊,化为一片晃动的、灼痛的光晕。那空荡荡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几乎要夺走呼吸。
“雪儿姐——!”
一个清脆响亮、充满活力的呼喊声如同利箭,骤然刺破了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重暮色!
千仞雪还没完全从情绪的泥沼中抽身,一个小小的、炮弹般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猛地撞进了她的怀里。温暖的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腰,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金色小脑袋在她身上使劲蹭着,正是天玥。
她仰着头一脸的笑意:“你真的在这里诶,玥儿找你好久了。哥哥他说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就是在小花园那边,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紧接着,天明也出现在视野里,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尴尬的笑意,他显然没料到这次为了打开千仞雪心结的归家竟是如此“人丁寥落”的局面。他的身后,还跟着沉默如同影子一般的邪月。
胡列娜同样站在天明的身后,俏生生地站着,一双狐狸般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笑容明媚又真诚,脆生生地喊道:
“雪姐姐!”她的声音在黄昏的寂静里格外清亮,带着一种驱散阴霾的温度,“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