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初级魂师学院之中,宿舍楼顶楼的角落,房门紧闭,房间中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陈年的油脂。
玉小刚双手在桌面上扫过,一叠学员资料伴随着他的动作哗啦散落在地。“废物!全都是废物!诺丁城已经只剩下废物了吗?”他喉间挤出嘶哑的低吼,眼白也布满了血丝,“我玉小刚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合适的弟子来证明我的理论而已,难不成比登天还难吗?”
纸页从空中缓缓地落下,无声地铺满地面。诺丁城不过是个小城市而已,生源本来就算不上太多,在帝国现在的武魂觉醒政策之下,会来报名的学员就更少了。宿舍楼已经很多年没有住满过了,再加上玉小刚这间宿舍十分的偏僻,自然没有人能听见他的癫狂。
玉小刚剧烈喘息着,胸腔如破旧风箱般起伏,他原本是不用这么着急的,毕竟还顶着一个“大师”的名头,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挑选合适的弟子。可大陆的变化太快,这个名头很快就要维持不下去了。他颓然地抓起桌上一本皱如腌菜的旧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玉小刚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木讷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握着书本的手指不自觉用力,让那本本来就皱皱巴巴的旧书更皱了几分,勉强还能辨认出“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这几个斑驳的字迹。
“难不成我真的只能当一辈子的废物吗?”玉小刚用力的手指慢慢地松了开来,原本泛白的指节也重新有了血色,“魂力被终生卡在了二十九级……耗尽心血的理论也成了无人问津的笑话!现在连个像样的弟子都寻不到……”他颤抖着将手中的书本放回桌上,小心翼翼地将封面重新抚平,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了一旁的书架,书架上正静静地躺着一本蒙尘许久的《武魂本源理论纲要》,刺得他眼底一片苦涩。
但下一刻,他猛地挺直脊背,那双浑浊的眼中重新迸发出一种病态的执念:“不!我还不能倒下!我要让全大陆再没有人敢轻视玉小刚这三个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成为这片大陆上顶尖的存在!”他不再摆弄桌上那本《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反而饿狼扑食般扑向了书架,在一堆卷宗里疯狂翻找着什么。
五分钟后,他才从那一堆卷宗之中抽出一页泛黄的简报。简报上的内容是武魂殿两年前通告大陆的警示,正是暗黑界的龙神格拉法。
“两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两年!为什么一点儿信息都没有?”玉小刚死死攥紧纸页,指节咔咔作响,“你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武魂殿编造出来的谎言?”提及武魂殿,他面孔骤然扭曲起来,“千寻疾!比比东!你们都该死!你们明明知道我的武魂有缺陷,却隐瞒了武魂本源这种重要的理论!明明知道格拉法这种能够逆天改命的存在,却连一个字都未曾向我提起!千寻疾死了也就死了,你比比东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你就是这么爱我的?你们分明就是在害怕我玉小刚就此崛起!”
在玉小刚看来,武魂殿一定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些,之所以会放出来不过是在担忧他这个大师的名声超越了武魂殿而已,是对他的打压。
玉小刚虽然愤怒,却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也没有再打砸什么东西,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他轻轻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弯下腰将地上的学员资料一一捡了起来,一张一张地叠好。他看着这些资料上的文字一脸冷漠地将这些资料全部扔进了一旁的铁皮垃圾桶之中。
火折子“嚓”地亮起,橙红火苗瞬间吞没纸堆。
“嗬……”玉小刚喉间滚出怪异的低笑。跃动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仿佛烧的不是什么学员资料,而是那些学员扭曲哀嚎的脸庞,灰烬中似乎有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在无声尖啸一般。浓烟如毒蛇般在屋内盘旋,熏得他双目刺痛流泪,泪水混着烟灰在枯槁的脸上留下污痕。玉小刚的双眼被这些烟尘熏得通红,他却丝毫不在意,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垃圾桶之中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深深地吸引了玉小刚,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一点若有若无的黑雾在玉小刚的眼睛里蔓延了起来。
直到周围变得一片漆黑,玉小刚才猛然回过神来,他的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火焰,就连他简陋的房间都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一片幽深的黑暗。
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方向,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感。
玉小刚僵立在原地,兴奋逐渐涌上心头,心脏咚咚狂跳——机遇!这一定就是他一直苦寻不得的机遇!他整了整破旧的衣襟,朝着虚空恭敬长揖:“尊敬的格拉法大人!玉小刚在此求见!”
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四周始终保持着一片寂静,仿佛这片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一样。玉小刚并没有着急反而十分地有耐心,在他看来,那些被格拉法吞噬了意识的人一定是自身的意志不够坚定。而他玉小刚别的没有,变强的意志却远超常人,这片黑暗多半就是对他的一场考验。反正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目光在无边黑暗中逡巡。
凡是入眼之处皆是一成不变的黑暗,玉小刚颇有些不以为意,看久了甚至还有些无聊起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到他偶然间抬起头。
穹顶之上依旧是一片黑暗,但那片黑暗中却有两轮冰冷、惨白的“太阳”,好像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一样。那两轮“太阳”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任何的光芒,如同两颗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眸,漠然地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他。
那两轮“太阳”明明就在那里,但却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玉小刚瞬间汗毛倒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压抑的恐惧就像是冰水灌顶,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片死寂之中。
时间如同粘稠的沥青缓慢流逝,究竟过了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亦或者更久……玉小刚已经不记得了,他的精神猛然崩断,尽管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什么不良的影响。由空虚感与恐惧感交织而成的藤蔓,却已经死死地抓紧了玉小刚的心脏。
那两轮“太阳”依旧高高地挂在他的头上。
“出来啊!”他嘶声捶打着脚下的虚无,嘶哑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异常的尖利,“你既然引我来到此处,又为何一直不现身?你应该是想要一个合格的容器吧?我玉小刚博古通今,一定能够成为你最完美的容器!你出来啊!”
黑暗中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理智,玉小刚的精神慢慢地濒临崩溃:“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把我抓来仅仅只是为了折磨我吗?”依旧没有得到回应,玉小刚的情绪瞬间就低落了下去,仿佛真的坚持不住了一般,他双膝一软,声音带上哭腔般的哀求:“求您……见我一面……无论您想要什么……我都……”
似是被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折磨得太久了,瘫在地上的玉小刚脱力般闭上了双眼。那片深不可及的黑暗终于有了变化,始终没有什么变化的黑暗陡然变得黏稠了几分,似是一片黑暗的浪潮在周围不断地翻涌,那对冰冷的“白日”无声地急剧放大、逼近。
一颗巨大的头颅在黑暗中浮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白色的太阳,而是这颗巨大头颅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玉小刚,冰冷、虚无,仿佛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吸入永恒的寂灭深渊。
那颗头颅之上没有什么血肉,就像是纯粹由骸骨和金属构成的一般!嶙峋的骨刺闪烁着不祥的金属光泽,黏稠的黑暗盘绕在他的身边。
“呃……”玉小刚神魂俱颤,最后的意识里,一道仿佛无数金属片摩擦、又像深渊回响的轰鸣直接碾入脑海:
“玉小刚吗……意外的收获……”
意识渐渐下沉,原本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的玉小刚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呛人的焦糊味刺入鼻腔。
玉小刚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瘫在熟悉的宿舍地板上。铁桶里的余烬闪着暗红的光,仿佛方才仅仅只是噩梦一场。他踉跄推开窗,冷风裹着晨雾涌入,却吹不散他骨髓里那刻骨铭心的阴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的经历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他鬼使神差地,唤出了罗三炮。
“啰——!”
似猪似狗的轮廓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仅仅只有那双眼睛变成了一片的猩红。原本看上去丑萌怯懦的圆胖身影此刻却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戾,一双猩红的小眼迸射出捕食者般的寒光。那两道明黄色的魂环则浸染上污浊的墨色,如同是一件脏了的衣服一样。
玉小刚的脑袋更疼了几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股脑地灌进了他的脑海一样。他趔趄着退后了几步,坐到桌子前那张椅子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玉小刚才终于缓了过来:“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原来是这样!只要再等两年,我完美的弟子就会自动找上门了,一个能够推翻武魂殿的弟子,一个能够让我名扬大陆的弟子,一个能够‘成神’的弟子!”
一抹近乎癫狂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缓缓在他嘴角咧开,无声地撕裂了晨雾的宁静。窗外的诺丁城仍在沉睡,无人知晓,有这么一个被邪念彻底吞噬的灵魂,却自以为扼住了邪神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