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魂山的山脚下通往审判庭的道路由坚固的青石铺就，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常青灌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笔直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树木特有的清新和一丝审判庭特有的肃穆和冷冽。
天明和千仞雪并肩向前走着，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沉默。金鳄斗罗的话犹在耳边，关于天玥的思念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地拉扯着两人的心绪。千仞雪眼角的余光瞥见天明微微抿紧的唇线，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让她心头一紧。
“抱歉！”千仞雪率先打破彼此保持的沉默，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之中。
天明微微侧过头，红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会说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钝感的平淡，显然是知道她道歉的缘由，却故意不去点破那层窗户纸。
千仞雪被天明这明知故问的态度弄得微微一怔，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拂过脸颊。“抱歉让你跟着我一起离开了，”她重复着，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歉意，“你其实很想回去看看小玥儿吧？她可是你唯一的妹妹。”
天明的目光投向道路前方审判庭那由白色的岩石所构筑、充满压迫感的建筑轮廓，轻轻摇了摇头。“真的不用道歉。”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相信玥儿，相信她一定能在爷爷的教导下成长得很好。”他稍微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从她六岁觉醒武魂之后，我就没有真正陪伴在她身边。陪着她长大的是爷爷，是邪月和娜娜他们这些小伙伴，在她如今的生活之中，并没有我的位置。”
天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终究是要脱离我们这些家人，独自成长的。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轻轻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千仞雪那头柔顺的金发，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与其在见面之后徒增不舍，不如一开始就不见。所以，”他收回自己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地飘向了武魂城之中的一处住宅区，那里正是天玥的位置，“你真的不用向我道歉。”
千仞雪看着他收回的手，和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牵念，心中顿时了然。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保持着沉默，带着对彼此的理解和默契，一路走到了审判庭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前。
推开审判庭的大门，内部的景象与外表的肃杀截然不同。大厅宽敞明亮，光洁的地面反射着头顶魂导器灯具的光芒，显得冰冷而高效。穿着统一制式白色轻铠的魂师们步履匆匆，或低声交谈，或埋头处理文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半圆形的接待台。
两人走向接待台。台后坐着一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正低头整理着卷宗。感受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看到两张过分年轻的面孔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保持着职业化的礼貌。
“你好，我们是今天才加入审判庭的新人，请问我们该去哪个房间报道？”天明开口问道，声音平稳。
青年这才回过神来，迅速开口回答：“从左边的楼梯上二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有专门的接待员在那里登记。”他指了指接待台左边的石质楼梯，楼梯的扶手上雕刻着一头类似于狮子的魂兽。
“谢谢。”天明微微颔首，拉着千仞雪转身走向楼梯。身后隐约传来青年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真年轻啊……这么年轻就达到审判庭的标准了吗？太离谱了吧……”
两人并未在意这小小的插曲，顺着青年的指引踏上楼梯。二楼走廊明显要安静许多，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标着不同的编号和职能。他们很快找到了青年口中的左手边第三个房间。
天明抬手，指节在厚重的橡木门上轻叩三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你好，我们是今天加入审判庭来报到的新人，可以进来吗？”
“请进！”一个听起来有些熟悉、带着点稚嫩却又故作老成的清脆女声从门内传来。
这声音让准备推门的两人动作都顿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是谁？但疑惑终究只是一瞬，房间里的人是谁只要打开房门就能确认了。天明轻轻压下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实用。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占据了主要位置，办公桌的后面则是高高的书架，每一面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大量的资料，这些资料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标签，办公桌上也堆放着几摞整齐的文件和档案盒。而坐在那张对于她体型来说明显过大的高背椅上的，赫然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金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耳际，一张小脸精致得如同瓷娃娃，那双标志性的、带着点狡黠灵动的狐狸眼此刻正带着笑意望向门口。不是别人，正是比比东的弟子，年仅九岁的胡列娜！
“雪姐姐？还有天明哥？”胡列娜看清来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原来是你们啊！”她绕过桌子小跑过来，语气轻快，“老师他们早就打过招呼了，说你们这两天会来。你们的身份牌都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过来签个字登记一下就行啦！”
“娜娜？”千仞雪看着眼前这个明显画风不对的小女孩，惊讶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充满成人公务气息的房间，与胡列娜稚嫩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胡列娜原本兴高采烈的表情，在听到千仞雪的疑问后，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她的目光先是幽怨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天明，那眼神活像一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狐狸，充满了控诉和委屈，可怜巴巴的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弥漫出来。这眼神让天明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千仞雪却没有立刻注意到胡列娜对天明的“控诉”，她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语气问道：“该不会……是你老师她在知道了你的本源是之后，特意让你来这里工作的吧？”她刻意用了“你老师”这样的称呼而不是“妈妈”。
胡列娜那双狐狸眼眨了眨，敏锐地捕捉到了千仞雪话语和情绪中那丝微妙的疏离感。她立刻换上一副更加可怜兮兮的表情，小嘴一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可不是嘛雪姐姐！”她一边“控诉”，一边悄悄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要不是天明哥重新判定出我的本源，还把重新判定之后的本源告诉了老师，我又怎么会被‘发配’到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来做这些枯燥的文书工作呢？老师她还说什么……说什么在这里能让我更深入地‘了解人性百态，磨砺本源’……呜呜，雪姐姐，我可真是太可怜了……”说着，她干脆用双手捂住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仿佛真的在伤心哭泣一般，只是那微微分开的指缝间，一双狐狸般的眼睛正狡黠地偷瞄着天明和千仞雪。
千仞雪果然被她这逼真的“哭诉”弄得有些心软和着急，连忙上前一步，轻轻将胡列娜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安抚：“娜娜乖，别哭啊。你老师和天明……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不是吗？更何况早点了解清楚本源才不会走上歪路，能更好地修炼啊。”她轻轻拍着胡列娜的背，语气带着一种姐姐般的温柔。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表演”的天明，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温和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好啦，小狐狸，别再动用你新学到的本事了。”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的情绪扰动对雪儿根本就没有作用，她只是在发自真心地关心你而已。”
听到天明的话千仞雪愣了一下，随即就瞪了天明一眼，显然是在责怪天明不应该这么说。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怀里的胡列娜已经像只灵活的小猫一样，“哧溜”一下从她怀里钻了出来。
“没意思！”胡列娜重新坐回椅子上，一脸的妩媚和无趣，刚才的“哭腔”消失得无影无踪，带着一种被天明识破的懊恼和挫败感，“你们两个简直就是怪物！一个对我的精神扰动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指了指千仞雪，然后又指向天明，“一个瞬间就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我都快三十级了诶！我的精神力可是很强的！明明连玥儿姐都抵抗不了我的扰动！”她强调着自己的进步，小脸上满是不服气。她在自己的心里补充道：“虽然玥儿姐顶着我的精神扰动也能凭直觉爸我揍一顿，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吧！”
千仞雪这才完全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想到自己刚才真情实感的安慰，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天明。
天明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一枚代表审判庭成员的制式金属身份牌看了看，上面已经刻好了他们预先准备好的化名和编号。他一边看一边说：“其实，不只是东姨安排你到这里来的吧？”他抬眼看向胡列娜，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自己也发现了吧？在这里工作后，你的修炼速度是不是反而加快了不少？特别是……对精神力的掌控？”他顿了一下，精准地点出，“已经接近三十级的魂力水平，精神力却已经稳稳达到了魂宗的层次。看你刚才跑过来的样子，身体协调性也很好，在身体素质上也没落下。确实是一只……进步神速的小狐狸。”
胡列娜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惊讶地看着天明：“天明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的啊？是玥姐偷偷向你告密了吗？”她第一时间想到了他们之中实力最强的天玥。
天明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身份牌收了起来：“我们回来还没去见过玥儿。只不过是你的表现太过于明显了而已。”
“真就这么明显吗？”胡列娜低声喃喃自语，似乎有些挫败，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越年龄的认真神情：“天明哥你说得没错。一开始我也很不理解，为什么让我一个小孩子来做这些记录、整理卷宗的工作。这里的每一份卷宗，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罪行、经历、以及一个家庭的悲剧。”她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些许，“我在整理和阅读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经历他们的人生一样，能够感受到他们生命中所有的情绪，愤怒、恐惧、贪婪、绝望……还有偶尔的悔恨和微弱的希望。”
她抬起小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后来接触得多了，我发现自己对这些情绪的感知越来越清晰，掌控力也越来越强。就像……就像找到了磨刀石一样。我的修炼速度真的变快了，对魂力的控制也更顺滑了。现在……”她挺了挺小小的胸膛，带着一种小小的自豪和坚定的信念，“我是真的想做好这一份工作，我是真的想……帮一帮这些人，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也许能阻止更多的人走上歧路？”
听着胡列娜这一番远超年龄的话语，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天明和千仞雪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温暖而欣慰的笑意。这只小狐狸，似乎在他们没留意的时候，已经悄然张开翅膀，开始尝试着理解这个复杂世界的重量，并找到了自己独特的成长道路。
千仞雪走上前，这一次，她不再是安抚，而是带着认可和鼓励，轻轻揉了揉胡列娜柔软的金发。
“好了，小接待员，”天明拿起桌上的笔，指了指登记簿，“现在，可以帮我们办理正式加入的手续了吗？我们还等着出任务呢。”
胡列娜立刻恢复了小大人的模样，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翻开了登记簿：“当然！请两位新成员出示身份证明，并在这里签字……”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被一种轻松而充满希望的笑意所取代，但天明看着胡列娜的表情之中却始终带着一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