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斗皇家大酒店之中，晨光慵懒地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黑天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床铺之中，像一头盘踞在财宝上的巨龙，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宝藏”，正是对面床上盘膝静坐的千仞雪。
他没有选择在今天去见父母。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作祟，他决定拖延一下时间，等这次针对堕落魂师组织的行动彻底了结之后再去面对天缺和青婵。
千仞雪并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责怪他。她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如同过去那些年天明常做的那样，无声地陪伴在黑天身边。房间里的寂静带着一种奇特的张力，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这份沉寂不知持续了多久，千仞雪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的话语却像惊雷般让黑天瞬间坐直了身体：
“等这次行动结束之后，我想和你……和你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黑天没有开口，那双赤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等待着下文。他身上属于“黑天”的狂气似乎敛去了一些，显出一种更深沉的专注。
千仞雪避开了他的目光，缓缓说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似乎有些过于依赖你，依赖你们了。我不知道你和天明是怎么一回事，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生而知之者吧。你们总是用各种方式保护着我，不管是妈妈的事，还是武魂殿的改革，抑或是其他方面……”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坚定，“就连这一次的行动，你也是把最危险的部分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已经长大了。”她轻声道，仿佛在确认一个事实，“我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有多危险，也知道它并非是非黑即白，更清楚所谓的绝对正义并不存在。所以，让我去试一试好吗？让我独自去走一段路，去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和道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的心潮究竟有多澎湃，就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看着千仞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黑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瞬间，千仞雪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虽然依旧是黑天的外表，但那神态、那语气，分明已切换成了天明。
“你已经想好了吗？”天明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你选的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充满了未知和荆棘。”
“我已经想好了！”千仞雪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天明深深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的决心刻在心里一般。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那么，我们先做一个约定吧。以两年为期，看我们谁先突破到七十级。两年后，我们在天斗城集合，分出个高低。输的人就要想办法满足赢家一个愿望。但是，在这两年里，即使你提前突破了七十级，也绝对不要急着去获取第七魂环。关于武魂真身这个对魂师至关重要的魂技，我有一些特别的想法和理论需要时间来验证。”
“嗯……”千仞雪低声应道，这微弱的应答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天明的“老父亲”模式似乎被触发了一般，他继续叮嘱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知道你想独自历练，但你毕竟是武魂殿的少主，身边不可能没有护卫。按照武魂殿各个长老的职能来看，应该还是蛇矛长老或者刺豚长老来保护你。当然，东姨她说不定会安排一位女性的封号斗罗来贴身保护你，那就只有灵鸢长老了……”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关切，“你要学会适当的依靠他们，不要什么事都想着自己硬扛。还有……”天明又说了很多，全是生活上的一些琐事，全然无视了精神之海中黑天的呐喊……
“噗嗤……”千仞雪突然笑出了声，打断了天明的话。
天明愣了一下，有些错愕：“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千仞雪笑得肩膀微颤，声音也大了起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絮絮叨叨的样子，真的很像是爷爷他们那个年纪才会说的话啊！可你明明和我一样，才十五岁……”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调侃和不解。
天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陷入了沉默。关于年龄，他确实有一个秘密瞒着千仞雪。
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千仞雪脸上的笑意收敛，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天明沉默了一下，才用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语气缓缓说道：“可能……我真的到了当爷爷的年纪了吧。”
千仞雪愕然：“什么意思？”
天明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向千仞雪坦白那个深藏已久的秘密：“严格来说，我并不能完全算是这个世界的人。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三十多年。再加上我在斗罗大陆生活的这十五年……”他稍微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的心理年龄，确实已经达到当爷爷的年纪了。”
千仞雪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红瞳里只有坦然和一丝无奈，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她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你身上的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清楚了。难怪你总能想出那么多新奇的点子，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和我们截然不同；难怪你要不遗余力地推动武魂殿改革，推动实用魂师的发展……很多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眼里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你看来，是不是特别……畸形？”
她没有等天明回答，她自己就立刻给出了答案：“一定是这样，否则你不会如此执着地想要改变它！”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追问道：“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天明沉默了一瞬：“我的父母都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了。爷爷和千爷爷……应该也都知道。毕竟我根本就没有刻意瞒着他们。其他人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千仞雪突然感觉一阵牙痒痒！她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身边最亲近的长辈们都如此信任和支持天明。原来他们早就看到了天明会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转变，除了一开始之外，对他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和行动几乎是无条件包容！原来自己几乎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她压下心中那股“被蒙在鼓里最后才知情”的憋闷感，问出了一个让天明都有些意外的问题：“你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很美好，对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天明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悠远而怀念：“准确来说，不是那个世界很美好，而是我的国家很美好。他或许不是理想中的完美国度，依旧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始终在努力变得更好，努力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吃饱穿暖，都有机会去追求自己的梦想。那里没有魂师这样高高在上、掌握超凡力量的阶层，每个人都是平凡而普通的个体。人们的寿命或许不算漫长，但都在努力地、认真地过好属于自己的每一天……”
千仞雪沉默了。她的脑海中，随着天明的描述，仿佛勾勒出了一个安宁、平等、充满希望的社会图景，那是天明灵魂深处的故乡……
“……唯一的共同点也就是所谓的人性了吧！总是有人试图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为了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律法也就因此诞生了。”天明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天明的话瞬间就打破了千仞雪脑海中浮现的幻像。当她听到天明提到律法之后，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猛地抬眼看向天明，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尖锐：
“所以……我的感觉没错！你真的是从小就在把我当成女儿在看待，是吗？因为你之前那个世界的律法？”
正沉浸在回忆中的天明，话语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心虚，眼神不断地闪躲。
这个表情彻底点燃了千仞雪的怒火！“你！”她再也忍不住，羞恼交加之下，她猛地扑了过去，狠狠一口咬在了天明的胳膊上！
“唔……”天明闷哼一声，却没有喊疼，也没有推开她。他只是默默承受着。千仞雪松开口，看着那排清晰的牙印和天明的表情，心中非但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反而涌起一股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委屈。
房间里顿时弥漫起浓重的尴尬和凝滞。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咚咚咚”，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及时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僵局。门外传来蛇矛斗罗恭敬的声音：“少主，您吩咐大家调查的事情，已经全部查清楚了。随时都可以开始行动！”
千仞雪愤愤地瞪了天明一眼，却发现对方已经再次变回了黑天，正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朝着自己刚才咬过的地方吹气，让她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只能再次强行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威严：“我知道了。吩咐下去，让大家盯紧目标。其他人按计划休息好，等晚上看信号行动！”
“是！”蛇矛斗罗应声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千仞雪的意识深处，某个灰白色、与她面容极为相似的身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拍打着虚无的空间：“噗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活久见，原来这小子是把自己折腾进这样的道德困境中了！难怪他一直不肯接受我们的小雪儿！”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千仞雪，看着这个曾经的神顶着一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笑得如此幸灾乐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灰败天使好不容易止住夸张的笑意，语气带着促狭安抚道：“好啦好啦，小雪儿，别气了。解决的方法不是很简单吗？只要你变得比他更强，强到他必须听你的话不就行了？区区几十年心理年龄的差距，等你以后成神了，随着寿命变得无比漫长，这点差距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只是弹指一瞬罢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狡黠：“更何况啊……”她拉长了语调，“他的纠结，不过是在心理上暂时转不过弯罢了。他现在这具身体，可是货真价实的十五岁，和你同龄呢。而且……”她的笑声带着揶揄，“他也不是真的对你毫无感觉，不是吗？不然你以为，那个对你格外亲昵、充满占有欲的‘黑天’，是怎么来的呢？”
灰败天使的话语如同一道破开迷雾的光。千仞雪猛地一怔，瞬间反应过来。是啊，黑天人格的存在，恰恰是天明潜意识中最真实情感的投射，是对她强烈关注和保护的另一种极端表现！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淤积的怒火和委屈如冰雪般迅速消融，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
她再次看了一眼眼前龇牙咧嘴的黑天，起身就要去安排晚上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