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缺一家人在天斗城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光景。面对络绎不绝的访客,天缺脸上的冰霜早已消融,代之以礼节性的微笑。那些热情洋溢的贵族与各大势力也终于认清一个现实:只要天玥这枚“人质”仍被扣在武魂城,天缺便不可能公然倒戈。但从武魂殿总部“救人”的难度堪比登天,拉拢天缺的计划就此陷入僵局。于是,众人的心思纷纷转向别处——比如,设法让自家子弟拜入这位封号斗罗门下。毕竟,天明与千仞雪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无人会质疑天缺的教导能力。问题只在于,如何让自家孩子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强者心中留下印象?
当这些试探与拉拢的浪潮退去,蛰伏已久的青婵终于迎来了释放的时刻。这位天性跳脱的魂圣压抑了整整一个月,此刻如同挣脱樊笼的飞鸟。对于她直到一个月后才露面,外界并无过多猜疑。一个刚与幼女分离的母亲,沉郁月余再正常不过。更妙的是,青婵在外人面前总能端出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让人难以窥探她的真实情绪。更何况青婵如今出门总是跟着天明和千仞雪,脸上的笑意也不会让人怀疑。
陈梦母女不便抛头露面,许多物资需要代购。青婵便自告奋勇揽下此事。购买与叶泠泠年龄相仿的女童用品时,还可以解释为寄托对天玥的思念,即便引人注意,也只会引来几分唏嘘。这种悄然建立的安全感,让陈梦母女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片刻。
天斗城主街,人流如织,喧嚣鼎沸,却总让人感觉没什么活力。青婵步履轻快,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两个孩子。“走快些!”她笑着招呼,眉宇间是压抑后彻底释放的欢欣。
天明面带笑意,步履从容地跟上,手却牢牢牵着身旁一脸不情愿的千仞雪。“雪儿,就当是散心。”他低声安抚。青婵顺手将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塞进千仞雪嘴里就又跑远了,动作自然亲昵,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天明看得分明。
千仞雪嚼着酸甜的山楂,眉头微蹙,低声质问:“我的任务是替代雪清河收集天斗帝国的情报。应该尽量减少抛头露面,可你为何总要把我拖出来?”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天明和她自己能听到,语气里还带着不解和一丝被扰乱的烦躁。
天明并未直接回答,目光扫过熙攘街道,声音压得更低:“你认为怎样才算完成任务?东姨和千爷爷给你的指令仅仅只是‘打探情报’,而非‘必须成为雪清河’。替代一位皇子,表面光鲜,实则耗时耗力,你的修炼必然受阻,你又为何非要冒险执行这个任务呢?再者,”他话锋一转,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要看清一个帝国,又怎么能只看高踞云端的王座?底层市井的脉搏,是深宫里的皇子永远触摸不到的真相。你现在的身份,反而能看到更多被华丽帷幕遮蔽的角落。”
千仞雪沉默下来,眼神闪烁,显然被点中了要害,她确实没有必要去替代雪清河,她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而已。也就在这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天明这段时间带她周旋于权贵间,又流连于市井,并非无的放矢。她抬眼看向天明,带着一丝复杂:“所以你根本……不赞成那个替代计划?才一直带着我四处游走?可现在这样,也只能看到天斗帝国底层的情况,看不到帝国核心的机要吧?你的方式,好像也不是十分完善。”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试图说服天明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天明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答话。他轻拉千仞雪的手,快步追上前方兴致勃勃的青婵。
青婵正驻足于一家装潢雅致的成衣店前,指尖拂过一件件华服。见两人跟上,她眼睛一亮,拿起一件淡雅的白色衣裙便在千仞雪身上来回比划:“快看!这件衣服多衬我们家雪儿!”语气里满是发现珍宝的兴奋。
千仞雪哭笑不得,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只得狠狠剜了天明一眼,便身不由己地被青婵推进了试衣间。
看着试衣间的门帘落下,天明脸上的笑意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藏的忧虑——千仞雪对任务的执着状态,始终让他不放心。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天明?真巧,你怎会独自站在此处?”
发声之人正是宁风致。他身旁站着骨斗罗古榕,还有一位身怀六甲、面容姣好的美妇人。骨斗罗依旧气势迫人,宁风致则是一贯的儒雅,唯有那美妇人,似乎是在强打精神,尽管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脸色却有些苍白,还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天明心中已然猜到这位美妇人的身份,面上却不露分毫,转身换上得体的笑容:“宁叔叔好!我陪母亲和雪儿出来逛逛。母亲正给雪儿试衣服,我在这儿等候。”他目光转向那位妇人,语气自然,“宁叔叔是来为即将出世的孩子,还是为这位阿姨挑选衣物?”
宁风致笑容和煦:“自然是都要添置些。”他语气轻松,已经打了一个月的交道他自然知道这个叫天明的孩子有多油滑,心中从未将眼前这九岁少年当普通孩童看待。
天明的眼神在宁夫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宁叔叔可要照顾好阿姨啊!我在武魂殿时跟着老师学过一点医术皮毛,看阿姨气色,似乎本源有些亏虚,怕是与多次生育有关吧?是否感觉修炼进度停滞,近来又常感四肢乏力?”他语速轻快,仿佛只是随口道出观察所得。
宁风致瞳孔骤然一缩!妻子生育多次、修炼停滞、孕期日益疲惫乏力这些情况,竟被一个孩子一语道破!他向来认为这是孕期的正常反应,毕竟妻子也并非是第一次怀孕,从未往本源亏虚这个方向去想。他瞬息间稳住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惊喜但面色却是十分凝重:“哦?天明小友竟有如此见解?只是我等对武魂本源知之甚少,有很多东西都不清楚,听小友所言武魂本源似乎并非一成不变?不知小友可否为宁某解惑,这弥补本源,可有良方?”他顺势追问,意图探听更多武魂殿秘辛。
天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正要装作得意忘形“泄露天机”,一声略显严厉的呵斥及时响起:
“天明!你在胡说什么?”
青婵的身影适时出现在店门口,她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母亲管教孩子时的“薄怒”,严厉地瞪了天明一眼,成功截断了他的话头。她随即转向宁风致,换上歉意的笑容:“原来是宁宗主在此,失礼了。这孩子口无遮拦,您别见怪。我们还有些琐事要办,不知宁宗主是否方便让我们先行一步?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骨斗罗古榕哼了一声,正要发作,却被宁风致抬手拦住,宁风致对天缺一家人原本在武魂殿的地位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测。七宝琉璃宗主笑容不减,风度翩翩地侧身让路:“夫人言重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夫人既有要事,请便。”他眼神深邃,显然不打算在此纠缠。
青婵欠身致谢:“多谢宁宗主海涵。”她随即对两个孩子道:“天明,天雪,还不快跟上!”语气不容置疑。
天明和千仞雪连忙应声。就在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天明动作极快且隐蔽地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悄然塞入宁风致掌心。纸条上,赫然是一副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的药方。
宁风致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入袖中储物魂导器的角落里,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他心中虽有触动,却也并未即刻深信——毕竟自己妻子的身体,自有宗门的治疗魂师照看,每次检查的结果都是没有什么异样仅仅是孕期正常反应而已。
千仞雪将天明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疑窦丛生,却碍于骨斗罗锐利的目光和尚未远离的距离,只得将疑问暂时压下。
青婵立在一个人流稍歇的街口,等着两个孩子跟上。她看着走近的天明和千仞雪,眼中的严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和疲惫。她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两人的发顶。
“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们两个小家伙了,”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母性的柔软,“被卷进这么大的漩涡里,尤其是雪儿……”她看着千仞雪,目光复杂,“连自己的真名都不能用,也不知道……这样的安排,究竟是对是错。”
千仞雪心头一暖,正想开口宽慰青婵阿姨,目光却被街角经过的一行人牢牢吸引。为首一个金发白衣、神情温煦中带着一丝矜贵的少年,在护卫簇拥下显得格外醒目——正是天斗帝国如今的二皇子,雪清河。
雪清河年纪不大只有十岁左右,但他那穿过喧闹街市的身影,却宛如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攫住了千仞雪的视线,也让天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