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天明与千仞雪对昨晚发生的一切都默契地保持着缄默,各自怀揣着心事。唯一显著的变化,就是千仞雪修炼时愈发拼命,那股近乎燃烧自己的狠劲,让天明莫名感到一丝不安。他还不知道,自己竭力全力隐瞒的真相,其实已然被她洞悉。
天缺一大清早便出了门,着手准备那份承诺给雪夜大帝的“厚礼”。书房里,叶泠泠与独孤雁两个小丫头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医书愁眉苦脸,小脸皱成了苦瓜。两人的侧重点也有所不同没办法互相印证,叶泠泠的侧重点在繁复的经络穴位,而独孤雁则更头疼于各类毒物与药性辨析。相比之下,杨锋就显得有些如鱼得水。他此时已经将医书放到了一旁,捧着天明收藏的枪法心得,如饥似渴地研读揣摩,远比对着医书时精神百倍。但凡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时候都是被天明强制要求他看医书的时候。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滑过一周。天缺终于正式递上了自己的拜帖,踏入天斗皇宫之中。无人知晓他与雪夜大帝、宁风致在宫闱深处具体商议了什么,但当天缺与宁风致联袂步出宫门时,两人包括皇宫中旁人难以见到的雪夜大帝的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满意笑容。这段时光里,唯一尝尽苦涩滋味的,似乎只有那位二皇子雪清河。这位二皇子仿佛一夜之间褪尽了一身的稚气,他沉默地咀嚼着失败的滋味,艰难地成长着。最终,他咬紧牙关,不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融入了天斗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之中。
武魂分殿内,气氛难得地染上了几分喜气。经过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苦修,千仞雪已经成功地掌握了将第二魂技「天使战甲」凝聚出长剑的技巧,尽管维持时间尚短,和灰败天使操控身体时也慢了很多,却已经有了巨大的突破。更令人振奋的是,她的魂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举冲破了三十级的瓶颈!九岁的魂尊,即便放眼整个大陆,也是难得的存在。天明为她规划的第三魂环目标锁定在一种名为“光辉水母”的近海魂兽身上,兼具着光与水双属性。按照天明的规划,这个魂环将为千仞雪带来一个治疗类的魂技,同时也标志着她的修行道路即将迈入一个崭新的阶段。
当千仞雪提出要前去猎取魂环的时候,天明也自然地提出了同行的打算。然而,千仞雪看着他还未完全恢复的左臂,态度异常坚决,果断拒绝了天明的请求:“你的手并没有完全恢复,待在分殿好好养伤才是正经。有青婵阿姨在,根本用不着你跟着冒险。”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望着那双写满固执的熟悉眼眸,天明终究选择了退让,这是千仞雪第一次在他面前做出自己的决定,没办法不去同意。他站在武魂分殿的门槛之外,目送着载有千仞雪和青婵的马车辘辘驶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最终消失在街巷的尽头。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在他心头弥漫开来,他欣慰于雏鹰展翅的成长,又难以抑制地为其初次离巢远行而担忧,夹杂着一丝女儿远行般的怅惘。
“天明兄弟与雪儿小姐的感情,真是让雪某……好生羡慕。”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打断了天明的思绪,“就是不知雪儿小姐此行,所为何事?”
天明循声望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能在斗魂场那场堪称毁灭性打击的羞辱后如此快振作起来、并坦然出现在能够被称为仇人面前的人,可不多见。他微微颔首:“天明见过清河殿下。雪儿最近侥幸突破了三十级,如今不过是去猎取第三魂环罢了,不值一提。”
雪清河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微笑,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浮夸与傲慢,显得沉稳而真诚:“能够在九岁之龄便成就魂尊修为,这份天资已经冠绝整个大陆,雪某在此遥贺雪儿小姐了。只是可惜她已经远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否则雪某定当设宴,为雪儿小姐贺此盛事。”他的语气从容,谈吐间流露出一种迥异于前的成熟气质,让天明暗自心惊。眼前的雪清河,变化就和雪儿一周前一样巨大。现在的雪清河沉稳、理性,隐隐间也透出一种更加内敛而危险的气息。
天明无心客套,直接问道:“清河殿下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与我在门口寒暄吧?”
雪清河坦然点头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微笑,神色十分郑重:“天明兄弟快人快语,着实爽快。实不相瞒,雪某今日前来,其实是是专程向天明兄弟与雪儿小姐致歉的。”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前番幼稚行径,给二位平添诸多困扰,雪某每每思及,深感汗颜。本想设宴,当面向二位赔罪,恳请二位上原谅。未曾想过这般不巧,竟与雪儿小姐的行程错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过,雪儿小姐所去方向,似乎并非星斗大森林?可是要猎取某种特殊魂兽作为第三魂环?”雪清河随即又立刻补充道,“当然,这仅仅是雪某随口一问罢了,若是涉及到机密,天明兄弟自可无视这个问题。”
雪清河这番坦荡真诚的姿态,让天明感到意外之余,也舒服了许多。褪去了浮华与愚昧的雪清河,开始显露出其应有的锋芒与格局。天明的态度也随之缓和,直言道:“殿下多虑了,此事并无不可告人之秘。雪儿此行目的地是瀚海城周边海域,目标魂兽也仅仅是一种名为‘光辉水母’的普通海魂兽而已并不稀有。至于设宴赔罪,殿下心意我们心领了。能得殿下这样的朋友,我们欢迎之至。或许,日后我们还能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朋友”二字入耳,雪清河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便迅速隐没,他欣然应道:“天明兄弟既如此说,清河便当真了!只盼日后叨扰,天明兄弟莫要嫌弃才是!”他巧妙地改变了自称,悄然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殿下言重了,”天明拱手回礼,“殿下驾临,蓬荜生辉,岂有嫌弃之理?倒是殿下莫要嫌我们粗鄙才好。”
“天明兄弟总叫我‘殿下’,未免太过生分。”雪清河连忙摆手,笑容真挚,“清河不过虚长几岁,若不介意,唤我一声‘清河大哥’即可。”
天明从善如流,再次拱手:“如此,天明就却之不恭了,清河大哥。”
雪清河朗声一笑,又与天明闲谈几句,便告辞离去。他的背影融入熙攘的人群,步伐沉稳有力,已不见丝毫昔日的虚浮与茫然。
目送那背影消失,一丝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天明脊背。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焕然一新的雪清河,对他们或许是一个未曾预料、却无比珍贵的契机。但这对他们是个契机的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天明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步入武魂分殿,在经过一扇镶嵌着明净玻璃的窗扉时,天明无意间在上面瞥见了自己的倒影。光影在玻璃上微微扭曲,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天明停下脚步,凝视着镜中倒影白色的头发以及那双深邃的红瞳,天明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他原本是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