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还在发烫,云清欢的手指贴着它的背面,能感觉到那道新烙上去的金线像小虫子似的微微爬动。她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包放下,剑也靠在墙角。
不是不想冲出去,是脚底突然发沉。
刚才那一串血红警告还在脑子里打转——“高危任务”“建议支援”。她嘴上喊了接,可真要一个人去,手心就开始冒汗。
她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掌心,忽然想起什么,翻出那张刚得的积分明细。六分,连个驱邪铃都换不起。更别说那些能保命的阴兵符、护魂罩。
“我干!”她小声学自己刚才的语气,说完又泄了气,“光喊有什么用,符都不会画。”
她转身就往静室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大截。
静室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缕陈年朱砂的味道。她推门进去,案上already摆好了黄纸、毛笔、砚台,还有一碗刚调好的朱砂液,红得像是掺了晨露。
她坐下,蘸笔,落纸。
第一道符文刚划到一半,线条就断了。她咬牙重来,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纹路歪斜,灵气还没聚成就散了。手腕越来越酸,指尖开始抖,画到第十张的时候,整张符直接裂成两半。
她把笔一扔,头磕在案上。
“师父……我是不是不行啊。”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拂尘扫地的声音。老道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竹帚轻轻敲了敲门槛。
“你当画符是画画?”他走进来,拎起她撕掉的那堆废纸,“一张比一张急,心都飘到城东去了吧?”
云清欢没抬头:“可任务等着呢。”
“任务等你命?”师父把纸团扔进炉子里,火苗“腾”地窜起来,“你要是带着这种心气过去,别说捉鬼,鬼都能把你劝回三清观。”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
师父坐到她旁边,拿过笔,在纸上缓缓画了一道安魂符。笔锋稳,力道匀,最后一勾收尾时,整张符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看见没?不是手在动,是心先定。”
“可我心里……乱。”
“那就别想任务,别想积分,别想什么女鬼玉佩。”师父把笔塞回她手里,“你只想想,那个小鬼临走前,为什么笑?”
云清欢愣住。
“他不是怕黑,是你给的符让他觉得不冷。”师父拍她肩膀,“你现在要画的不是符,是安心。给鬼安心,也给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里浮出小鬼追纸鹤的样子,跌跌撞撞,最后捧着符纸回头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再睁眼时,手稳了。
蘸朱砂,起笔,勾引魂纹,绕三圈半,落阵眼。这一次,她没急着收尾,而是默念师父教的口诀,一遍一遍,像在哄人入睡。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轻轻颤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三息之后,纸角翘起半寸,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
成了。
她差点跳起来,又被师父一个眼神钉回蒲团。
“轻点。”师父伸手摸了摸那张符,点点头,“有灵了,还不稳,但有根了。”
云清欢咧嘴笑了,小心翼翼把符夹进随身的布册里。
“再来。”
她一口气又画了五张,最差的一张也有微光闪动。师父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她的手腕,纠正力道。
等到第七张时,她正准备落阵眼,香炉突然“哐”地一晃,一块烧尽的炭滚出来,火星溅上她刚铺好的黄纸,直奔符心而去。
她反应极快,左手抄起罗盘一挡,右手本能地继续画完最后一笔,嘴里不自觉念出师父刚教的心法:“非以力压,而以德引……”
火星落在罗盘边缘,熄了。
符纸却在这瞬间轻轻浮起三寸,青光一圈圈扩散,持续了足足五六秒才缓缓落下。
她呆住。
师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看着那张还在微微震颤的符,嘴角终于松动。
“行了。”他说,“这张能用。”
云清欢双手捧着符,舍不得放下。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温温的力气,不像法器那么冲,倒像是谁轻轻握了下她的手。
“师父,我……我能再学个厉害点的吗?比如镇鬼符?”
“镇鬼?”师父冷笑一声,“你以为鬼都是坏的?那个女魂在旧巷待着,说不定是有放不下的事。你拿着张杀气腾腾的符冲过去,人家更不肯走了。”
“可判官说怨气值中等……”
“中等就能动手?”师父用竹帚尖点了点她额头,“你忘了自己是怎么送走小鬼的?不是靠符多猛,是让他愿意走。”
他声音缓下来:“捉鬼不是打架。是听他们说话,懂他们的苦,然后带他们跨过那道门。你要是只会画符,那叫术士;你能让他们安心离开,才算引路人。”
云清欢低头,手指摩挲着符纸边缘。
“所以……我不该想着怎么‘抓’,而是该怎么‘劝’?”
“总算开窍了。”师父哼了一声,“记住八个字:心正则符灵,意定则鬼伏。你心里乱,符就弱;你心里狠,鬼就不服。”
她认真点头,把这话默念三遍,记进心里。
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晨雾顺着窗缝溜进来,沾在符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一张张检查自己画的符,挑出最稳的那张贴身收好,其余的整齐夹进册子。
师父站在廊下,看着她收拾包袱,忽然抬手,袖子一抖。
一本薄册子无声滑入她行装深处,封面写着《九幽引路灯》三个小字,边上还贴了张便签:“睡前读,别背岔了气。”
她没察觉,拉紧包袱绳,抬头看向师父。
“我 ready 了。”
师父瞥她一眼:“ready 是什么符咒?”
“啊……就是,准备好了。”她挠头,“我在观里学的词儿,还没改过来。”
“改什么改。”师父挥挥手,“你能记住自己是谁,比啥都强。”
她站起身,把桃木剑绑好,罗盘揣进怀里。清晨的风穿过庭院,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
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静室。
桌上还摊着几张未收的黄纸,朱砂未干,泛着微红的光。那张最先成功的符,被她用镇纸压在正中央。
“我会小心的。”她说。
师父没应声,只是拂尘一扬,扫走了案上最后一粒炭灰。
她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回来。”
她回头。
“下次画符前,记得洗手。”师父指了指她指尖,“朱砂沾着油,灵力走不通。”
她低头一看,昨晚吃芝麻饼留的油渍还在指缝里,顿时脸一红。
“知道了!”
她赶紧跑回去洗了手,重新擦干,这才又站到门口。
这次没人拦她了。
她迈出步子,阳光刚爬上屋脊,照在她肩头。
怀里的罗盘安静躺着,那道金线不再发烫,只是偶尔轻轻一跳,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