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里的倒影还在轻轻晃动。
云清欢盯着那根柱子的黑影,边缘似乎在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下方缓缓爬上来。她指尖轻压布包一角,罗盘停止了震颤,却微微发烫,像被烈日晒透的石块。
导演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主持人的声音有些发紧:“就四个字……你说一下,行吗?”
云清欢没有抬头,缓缓将手从布包上移开,把水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碰触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我可以讲。”她说,“但得按我的方式来。”
导演眼睛一亮:“你说!怎么讲都行!”
“贵人相助。”她看向主持人,“这四个字不是图吉利。你们以为是品牌突然赏识你,是运气好。可我算出来的是——他原本不会找你,是因为看了直播,心里动了一下,才决定帮你。”
她顿了顿:“那一‘动’,就是缘分来了。但缘分能成事,也能惹祸。”
有人低声嘀咕:“这话听着有点别扭啊……”
云清欢没理会,继续道:“真正的贵人,未必给你钱。也可能是那个在背后替你挡灾,让你没踩进坑里的人。你们现在觉得我厉害,是因为我说中了。可我要是不说呢?你们会不会为了接单,让摄像机对着那根柱子拍一整晚?”
她抬手一指舞台右侧。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柱子还是那根,白漆剥落了一小块,裂缝比刚才细了些,像是被人用灰浆匆匆补过。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弯弯曲曲,形如歪斜的符咒。
没人认得那是朱砂。
云清欢也没点破。
她收回手,语气缓了下来:“所以别光想着谁给钱谁就是贵人。有时候,默默帮你避开麻烦的,才是真贵人。”
全场静默了几秒。
主持人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说,“我不是谢你能算准,我是谢你没让我为了代言去骗观众。”
导演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就按她说的剪!原话全留着!标题我都想好了——《她说出贵人真相后,品牌方沉默了》!”
副导演匆匆跑来:“哥,品牌那边还没同意,坚持要加‘感恩贵人’的tag……”
“加!”导演吼回去,“加‘感恩贵人’,但文案用她的版本!他们要撤单就撤,老子宁可停播也不搞假玄学!”
工作人员转身就跑。
后台电话响个不停。
云清欢松了口气,手背贴上布包,确认罗盘的温度正在下降。她眼角余光扫过柱子底部——那道红印已经消失,裂缝也合拢大半,仿佛从未裂开过。
但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太干净了。
就像有人刻意抹去痕迹,不让她追查。
她低头摸了摸袖口,沈凌薇缝进去的符纸已变得漆黑,边角卷曲。她悄悄撕下一小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苦又腥,是阴气入体的味道。
“清欢。”主持人坐回来,声音低了几分,“你刚说‘挡住灾祸的人’……是不是指你自己?”
她眨了眨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主持人苦笑,“你根本不是来参加节目的。你是来救场的。”
云清欢笑了笑,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这时导演凑近,压低声音:“品牌方同意了,用你的版本。但他们提了个新要求——想请你做他们新品的代言人。”
云清欢一怔:“我?”
“对。”导演点头,“老板看了直播,说你身上有种‘安定感’,能镇住产品气场。开价八位数,还送全球旅行名额。”
台下一片哗然。
“卧槽!这是反向种草吧?本来主持人代言护肤品牌,结果品牌看上了算命的!”
“这不是玄学,这是玄学爆红!”
“云小姐,你现在可是锦鲤本鲤!”
云清欢没笑。
她只问了一句:“他们知不知道,我带来的可能是‘避灾’,而不是‘旺运’?”
导演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我代言了,产品卖得好,是因为它本身好。但如果是因为我‘挡了灾’,那就说明他们原本有劫。”她看着导演,“你确定他们想听这个解释?”
导演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笑:“这……等签合同再说吧。”
云清欢不再多言。
她伸手探进包里,指尖触到罗盘。铜针微微偏转,指向东南方向。
不是舞台这边。
而是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刚才工作人员的话——“听说古镇那边民宿便宜,下期外景可以去那儿录”。
心头一紧。
东南属木,木主魂。古镇老宅多,地基深,易藏怨念。
而且……她昨晚梦见一座石桥,桥下浮着一张脸,嘴唇微启,说了两个字:
“等你。”
她神色不动,脸上仍带着笑意。主持人正兴奋地谈论合作细节,导演已经开始规划她的个人特辑,连副导演都在偷偷记下她的话,准备做成宣传海报。
热闹非凡。
但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包里的罗盘再度发热。
这次不再是震动,而是持续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不动声色地将布包往腿边推了推,用裙摆悄然盖住。
柱子那边彻底安静下来,裂缝闭合,墙面恢复如初。可在灯光切换的一瞬,她眼角捕捉到那块修补处,浮现出一个极小的符号——三横一竖,像“王”字,又似一把倒插的刀。
她瞳孔微缩。
那是邪术道士用的封印标记。
不是驱邪,是镇压。
压的不是鬼,是活人的怨念。
也就是说,这摄影棚地下,曾经埋过人——而且是被强行镇住的怨灵。如今封印松动,却被另一股力量重新压了回去。那道朱砂符,不是她画的。
也不是墨言。
若他来了,会直接掐住她后颈,警告她别轻举妄动。
更不可能是判官,那种人做事必定留名。
那是谁?
她正思索间,导演突然拍手:“下一轮互动开始!云小姐,能不能给现场观众看看手相?就五分钟!”
她抬眼:“不行。”
“为什么啊?”嘉宾起哄,“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露一手呗!”
“手相能看出一个人的命运。”她平静地看着他们,“但看出来不说,是尊重。说出来了,就得负责。我不想哪位大姐听完‘三年内必发财’,回头辞职炒股亏光了钱,再来找我算账。”
众人一愣。
随即哄堂大笑。
“这锅甩得漂亮!”
“云小姐不仅会算,还会避责!”
云清欢也笑了,可手始终没离开布包。
她听见导播间传来对话——
“下期外景定古镇了,预算砍一半,住宿安排在一家老民宿,叫‘听雨居’。”
“听说那地方以前是祠堂改的,房东不让拍二楼。”
“怕啥,咱们又不是拍鬼片。”
声音戛然而止。
云清欢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听雨居。
她师父的笔记里写过这个名字。百年前,有个女道士在那里设坛镇邪,最终与邪祟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那女道士的名字……
叫云素心。
和她只差一个字。
她手指收紧,压住罗盘。
不能再拖了。
她必须尽快拿到槐树下的玉牌,弄清楚那个邪术道士究竟在做什么。否则下次出事,就不只是节目现场这么简单了。
导演还在热情邀请她参与下期策划。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好啊,我去。不过到时候,别让我住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