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说到哪儿了？”崔星焕有点不放心地瞅了一眼小桃，还好晚上没穿戴什么逆天的装备，看样子更像是过来串门的。
他拍了拍座椅，让Momo坐到他这边来。起初因为有旁人在场，女孩尚有些放不开。但转念想到这是对自己的信任，真不应该犹豫的。
至于金振宇他们也没敢多看，正谈着关乎未来的大事呢，哪还能跟崔星焕一样有别的心思。
“我，或者说我们整个团队，只能是站在当下，用全部已经构筑的认知，去观察资金的流动，去判断技术发展的潮汐方向，”
他把女孩搂在自己怀里，轻轻捻起她的秀发。刚染没多久的黄毛总让崔星焕有种面对涩谷辣妹的错觉，结合这身材容易很让人想入非非。
他也不可能做任何出格的动作，就像很多人思考的时候喜欢转笔一样，他习惯性地喜欢用手捏住些什么。
这不仅能最大限度地释放思维，同时也能给他提供相当的安全感。
而Momo更是有些飘飘然，一看就很正经场合居然都能带上她，崔星焕的毫不避讳也许只是顺势而为，但在当事人心里却分量极重。
今晚真是来对了，打定主意要扮演好“贤内助”的角色，至少有别人在场的时候绝不能丢分。
“把烟掐掉吧，”崔星焕指向桌上的烟灰缸，随后又对着Momo说道，
“你自己去把空调调到换气。”
待女孩屁颠屁颠地跑到一边，去研究那个一直没有搞明白的智能系统，他才继续开口。
“StarVerse这艘船，远远谈不上像谷歌、Facebook那般巨轮的规模。走错路、选错方向有些时候是无法避免的。”
针对战略调整的诸多事宜，他早就是不吐不快的心态了。
很多事情远看充满了艺术的美感，这种朦胧美在科技发展中尤甚。有远见的有识之士会提出并不清晰的概念，引导后人前赴后继地推动和完善。
放在虚拟现实的技术发展史也是如此，时至今日，崔星焕仍然坚信VR的未来是可以被期待的。
但是，从当下的时间线到完全实现他的技术愿景，很难预测这段荆棘之路所需要耗费的时间。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又下意识地用双手包裹住Momo的手掌，无规则地前后搓动着。
这把傻桃整得一愣一愣的，想着今天自己的oppa是不是吃错药了，竟然会有这种反复和徘徊的心理表现。
但她的心思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顺从地把身体的主导权交给了男人。像只大大的毛绒玩具一样，原本就有些空洞的眼神倒是更加睿智了。
“坦率地讲，振宇哥你刚刚讲的那些，我跟智勋哥、恩熙他们都讨论过。从真实的产研角度来看，其中的风险远远不止你提到的那些。”
笼统的说，随着开发的深入，一线工作者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正在“撞墙”。
也就是现实条件对发展的固有限制，不仅仅是硬件局限性的影响，配套软件的开发花费同样巨大。
除此以外，相关的算法和理论也尚不成熟。而在细分领域，新型传感机理、集合与物理建模方法、高速图形图像处理、人工智能领域，都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
“前一段时间我睡得很不好，我一度怀疑自己选择的方向是完全错误的。”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并没有因为昨晚滚床单的当事人在侧就说出这话有什么不好意思，毕竟很多时候语言都只是起到修辞的作用。
StarVerse到底跟那些行业巨擘不同，“船大难掉头”的现象并不值得担忧。
“所以，我们必须脚踏实地。而脚踏实地的第一步，就是不要害怕失败。偶尔的波折并非终点，只是通往正确道路上必须支付的成本。”
做事业需要有“大不了，从头再来”的勇气，否则跟输在起跑线上无异。崔星焕需要做的是安抚好其他人，在潜在的问题出现之前打好预防针。
同时也是以创始人的身份为这家公司确立基调，在大环境下，做正确的事，比按计划坚持到底更重要。
迅速做出决策，一旦确定，就全力以赴。这也是崔星焕灌输给所有员工的执行力方针。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在这样的场合里却莫名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将目光转向朴民哲，
“我们说回Kpop，民哲，你觉得为什么我们选择Kpop，就像振宇刚才提到的，觉得这个市场小，不入流，是这样吗？”
朴民哲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料到会在这时候cue他。但毕竟是混迹此中多年的老手，他的见解还是很有深度的。
Kpop的优势在于，它拥有全球最狂热、付费意愿最高的用户群体之一。极快的反馈速度和参与度，证明了这是验证新模式的优良试验场。
崔星焕深以为然，这也是他当时选择其作为商业化落脚点的原因所在。他也没忘了提醒平井桃，让女孩留意这些跟她行业有关的内容。
站起身，绕着大半个圆桌踱步了片刻，随后竖起两根手指，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技术，只有当它能落地到具体的业务上，能打磨出自己的产品时，才是真正的技术，”
谈到这个，他微微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但声音里也终于有了一丝激情。
“否则，它就只是实验室里的玩具，或者投资人会议上的PPT。而用PPT和视频去圈钱，去演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在我看来，是一种很廉价、甚至令人鄙夷的行为。”
Kpop市场，放眼全世界来说是很小的，但它足够“真”。每一个用户反馈，每一次情感波动，都是最真实的数据。
在这里，可以用最低的成本，去试错，去迭代，去打造StarVerse的引擎。他们在南韩做的，绝对不是演示，而是在制造产品。
一个虽然粗糙，但是有血有肉的产品。
这话同样也是对Momo说的，作为开发周期的亲历者，她有权力去了解背后运作的逻辑。
崔星焕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般依次扫过三人。
“这就引出了第三点。南韩的市场很小，小到没有太多去论证的价值，”
他对泡菜小国可没什么归属感，其中各种各样的奇葩事情层出不穷。想要做实验，没有什么比带着现实主义荒诞的南韩更合适了。
尽管该民族一向强调所谓的自尊心，但从他的视角俯视，属实是思之令人发笑。
“但我们的目标，说得夸张一点，是星辰大海。最后是一定会走出去的，无论是商业化还是技术本身。
所以现阶段必须在汉城，这个狭小的市场里，把StarVerse从技术到商业的整套逻辑跑通、验证，最终打磨到无可挑剔。”
房间里一片寂静，金振宇和朴民哲都陷入了沉思。崔星焕描绘的路径清晰、务实，并且充满了强大的逻辑闭环。
他直起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
“所以......民哲、振宇，现在你们还认为，我想要的只是一家VR公司，或者所谓的娱乐帝国吗？不，这些都不够。”
“坦白说，做到今天这个阶段，我已经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VR，包括AR的局限性。它们都只是......路径，甚至可能是会走错的路径。只往这一条道路上走，很难，甚至走不通。”
这番话让两人同时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他们知道正题来了。这是崔星焕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对自己赖以起家的核心业务，表露出如此清醒的“怀疑”。
在座的除了Momo脑子都转得很快，显然今天崔星焕不是来讲空话大话的。脑海里很快联想到跟红杉的那场“辩论”，很显然正是指的最后一点。
尽管作为计划的执行者和尽调会议的参与者，他们对“情感共鸣引擎”和人工智能的开发早已有所了解，但并没有料想到会拔升到这样的高度。
“Momo呐，你还记得第一次测试时偶尔会出现的眩晕感吗？”揉捏着女孩的肩膀，崔星焕轻轻问道，这是让她作为亲历者留在这里的原因。
“嗯，但是真的不多...”傻桃不太理解到底应该说好坏还是驳斥，只能说出了真实的反应。
“那是自然，暴力集成的原型机已经规避了很多问题，但是距离消费级产品还差那么一点点。”
笑着说完这些，他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
过去一直嘲笑曹庆舒是无聊的理想主义者，但他又何尝不是？
坚信VR将会作为下一个通信平台，一个能将人们与他们所热爱的艺术和艺术家紧密联系起来的工具。
他的重心在于工艺，完善光学元件、减少延迟、创造优美沉浸的感官体验。他被创造快乐和“临在感”的渴望所驱动。而商业是实现这一艺术和愿景的手段。
也许真实的市场可以接受“大力出奇迹”那一套，但是崔星焕不敢赌。
潜在的晕动症问题引发了一次根本性的转变。他的理想主义与物理学和人类生物学不容置疑的法则发生了碰撞。
这就是崔星焕严格控制内容时长的原因，这个梦很美，但是也很短暂。问题不再是艺术问题，而是系统工程问题。
这种挫败感导致了他的世界观发生关键变化，最终跟潜意识里的马基雅维利主义人格结合。
他清楚优雅的解决方案已不足够，他需要有效的解决方案，即使这意味着要采用不那么“光彩”的方法。
“收集生物特征数据的决定，这是为了解决工程问题的必要之恶。”
崔星焕正色说道，并没有产生情绪上的波动。他认为至少朴、金二人能够理解自己，在跟金智勋通气之前，他需要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Momo已经有点听呆了，这些东西是她一个没出道的爱豆能知道的吗？她机械地端起茶壶，给面前的几个杯子满上。
这是一个临时的诊断措施，但阴差阳错地替崔星焕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斯坦福另一位教授的远见给予了他更多启发，在2012年之前，计算机视觉领域的发展缓慢且举步维艰。
主要依赖于专家设计的特征提取方法，深度学习虽然在理论上颇具吸引力，但被普遍认为是不切实际的学术空想。
李飞飞教授领导众包标注的海量基于WordNet本体论分类的图像，为深度学习提供了必需的“燃料”。
而多伦多大学Geoffrey Hinton教授及其学生，则做出了使用英伟达的GPU进行模型训练的决定性选择。这使得计算成本高昂的深度学习变得触手可及。
后续更多的算法深化和扩展，让计算机视觉迎来了一个历史上的明确转折点。
它首次有力地展示了一个全新的技术和经济范式，也就是“数据-算力-算法”飞轮的巨大威力。
这个正反馈循环已经被验证过可行性，而这对于StarVerse来说无比契合。
双轨并行发展才是正道，至于是否侧重，那得看它们能带来的技术突破。
“有关VR的一切不应该被全盘否定，你只要换个角度，一切就豁然开朗了。”
他有些兴奋地用指节连敲三下圆桌，让尝试理解这套理论模型的两人打起精神。而Momo则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端坐在崔星焕的身旁。
“我们已经获得了大量的高频生物特征数据流，未来随着第一代旗舰机的问世甚至会更多。
珍贵的数据，是整个Kpop市场会拱手送给我们的财富。”
“把这些数据，与系统自身的性能日志，以及正在渲染的特定内容进行关联。
结合我们跟SK搭建的联合实验室提供的算力支持，得到一个深度复杂的模型并不是梦话。”
他指着圆桌上的玻璃杯，盛满的清水模糊得印出了整张脸的轮廓。
VR或者AR，都是对话的窗口，它是现阶段最合适的“交互界面”。
“我们并不会放弃已经在研发过程中的产品线，相反，它将会像这个水杯，起到容器的作用。”
你可以把它们看作具有同一性的整体，但它们各自都有可观的前景。
潜在准因果关系的高保真数据，在未来将会逐渐演变成为StarVerse真正的核心资产。
问题只在于实施者有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去灰色地带闯一闯。但毫无疑问，已经是“惯犯”的崔星焕甚至没有把这些当一回事。
更复杂的模型训练能够让VR的“智能化”达到下一个层次，这又是另一重循环的本质。
“我们必须要比市场的反应更快，时间不等人。有理想是好事，但人不能总是饿肚子。”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有些疲惫的靠在座椅上，露出了不那么好看的笑容。
应该表述的大差不差了。剩下的，就是理解，以及靠语言表达能力更强的两人，将这些内容在内部传递出去。
“这就是科技的魅力，你永远在追逐的路上，然后做出你认为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