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东大门区，庆熙大学附近的廉价合租房内。
李珉锡把吃剩的拉面碗推到一边，用T恤下摆擦了擦满是手汗的掌心。
作为少女时代的死忠粉，连续两次没能买到前往巨蛋的门票是他今年最大的遗憾。
“哎西......估计又要卡成PPT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点开了那个名为“StarVerse”的星空紫色图标。
他对这种所谓的“线上直播”并不抱有太多幻想，即便南韩的网络基建在世界上都排得上号，但过去的经验让他感觉这事距离落成还有很远的距离。
StarVerse对Afreeca TV发起的收购轰动一时，尤其是让直播这个概念在更多年轻人之中传扬。
李珉锡也因此或多或少燃起了一些希望，毕竟大饼都会画，真愿意多干实事的还是太少了。
2015年的网络环境虽然已经有了4G，但绝大多数直播软件在面对演唱会这种高动态画面时，能提供的只有模糊不清的马赛克和令人抓狂的缓冲圈。
然而，预想中的缓冲圈并没有出现。
仅仅是一瞬间的黑屏加载，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李珉锡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把手机凑近了脸。
清晰。
难以置信的清晰。
画面并没有切入传统的主舞台远景，而是处于一种奇怪的、晃动的黑暗视角之中。
但即便是在这种低光环境下，画面的噪点依然被控制得极好，1080P的高码率流媒体像是在播放本地蓝光视频一样流畅。
“这是哪儿？”
他疑惑地滑动了一下屏幕。
这一滑不要紧，屏幕右侧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悬浮菜单栏。
【Main Cam（主舞台）】
【Member Cam 01（待机中）】
【Member Cam 02（待机中）】
【Yoona’s Secret View（允儿的秘密视角-直播中）】
李珉锡的手指悬在半空，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
这么说......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通过林允儿的眼睛看世界。
画面里，镜头正对着舞台侧后方的升降机井。
借着微弱的地灯，他看见了金泰妍。
那个平时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小个队长，此刻正低着头，双手用力按着胸口，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自我催眠般的祷告。
旁边的Tiffany正借着这一点点光亮，最后一次检查高跟鞋的系带。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真实的画面，其私密性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想象。
私密到李珉锡甚至产生了一种误闯天家的错觉，他不是在看一场经过精心剪辑的演出，而是就站在她们身边，站在那个连买了VIP座位的富豪都去不了的所谓第零排。
屏幕左下角的实时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泰妍欧尼？】
【大发......画质为什么这么好？这是直播？】
【允儿欧尼是在更衣室旁边吗？天哪，我听到现场导演倒计时的声音了！】
【这才是真直播啊！而且还是移动端......以前看的那些官方机位都是什么垃圾！】
李珉锡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弹幕，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能感觉到手机背部开始微微发烫，作为网络工程专业的学生，他清楚那是处理器正在全速解码高清视频流的证明，但这热度远不及他胸口的燥热。
这哪里是看演唱会，这几乎可以说就是特权。
StarVerse......赋予了他们这些普通学生一种凌驾于现场观众之上的特权。
......
大阪京瓷巨蛋，VIP包厢里。
金英敏手里端着红酒杯，神色复杂地看着下方那片漆黑的粉色海洋。作为**的掌舵人之一，他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到现场来走一遭的，他倒是想亲眼见识见识，林允儿口中StarVerse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技术到底是不是有那么玄乎。
当然，这也只是一方面。出于谨慎，他并没有那种胆量，去把现场完全交给一群愣头青埋头猛冲。
因为从跟前线的交流情况来看，StarVerse并没有完全按照此前议定的框架行事。
对于演唱会具体内容和流程的干涉也是越来越多，当他问起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时，南昭英和卓英俊的答复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说是已经完全得到了您的同意......”
金英敏万万没想到玩文字游戏玩了一辈子，还能在这上面被摆一道。
他是怀揣着一颗紧张不安的小心脏来到现场的，临时也凑不齐什么完备的备用方案，只能叮嘱好时刻准备切大屏、断信号。
“所以你们就连导播室也交给了那个崔家的小子？”
金英敏就差气得吹胡子瞪眼了，要不是有内部人士提醒过自己，即便顾虑Naver的不满，但也绝不能怠慢崔星焕，不然他真要骂人了。
“社长，网络那边的数据......有点吓人。”
旁边秘书的低声汇报打断了他的无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StarVerse那边传来的消息，开场前的实时并发已经超过五十万了。”
金英敏的手抖了一下，红酒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涟漪。
“五十万？”
他皱起眉头，
“这服务器都没崩？”
“没有。听说他们原本是用的自主研发，但最后还是切用了亚马逊的动态扩容技术，而且......画质非常稳定。”
金英敏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包厢侧面的那块巨大的监视器，上面正显示着崔星焕团队提供的实时画面。
即使是他这个业内人士，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多视角的切入方式简直是在作弊。
它剥夺了导演剪辑的权力，却把这种权力下放给了每一个握着手机的普通人。
“哼，花里胡哨。”
金英敏轻哼一声，试图找回一点作为国内传统娱乐领头羊的自信，
“演唱会的核心终究是现场。屏幕再好，也替代不了那种临场感。崔代表还是太年轻，不懂‘现场’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
同一时间，巨蛋顶层的临时导播室内。
崔星焕反向看着监视器里金英敏那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感觉十分有趣。
“大阪节点延迟12ms，东京节点18ms。主线路丢包率控制在0.01%以下。”
史庞志前前后后说话已然没有那么连贯，甚至可以说有些语无伦次。远看头顶几乎是冒着热气，那倒不是因为热不可耐，临近开场前真是有些紧张了。
“老大，汉城那边的回传数据显示，我们的主服务器负载已经到了38%......这还只是开场前的预热。”
崔星焕没有回头，他袖口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站在巨大的单向玻璃前，俯瞰着脚下那片躁动的粉色海洋，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银色的Zippo打火机。
“AWS的弹性算力池接入了吗？”
“早就待命了。亚马逊那边按照您的要求，给我们预留了相当于这半年来全亚洲最大的瞬时带宽。但这烧的可是美金啊......”
史庞志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计费数字，感觉心头在滴血。
“烧钱，是为了让我们以后能更好的印钱。”
崔星焕啪地一声合上打火机，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严阵以待的技术人员。这群人里有刚毕业的极客，也有从硅谷挖回来的老油条，此刻他们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既恐惧而又兴奋。
“各位，记住现在的感觉。”
崔星焕指了指面前显示着“在线人数：802，301”的红色数字，嘴角微微上扬，表情隐隐有些自得。
“我们在做的不是转播，**那帮老古董以为我们在给他们打工，帮他们卖那几张可怜的线上票，错。”
此刻他已经把先前的那些承诺完全忘到了脑后，甚至这次花这么大手笔烧钱也没有和李恩熙或者朴民哲商量过。
没有片刻对金钱的惋惜，只有对即将呈现出来效果的痴迷。
“我们要切断现实，从现在开始，这五万人的感官，还有那八十万，不，现在已经是九十万线上用户的眼睛，只听从代码的差遣。”
他戴上耳麦，按下了通话键，声音通过内部线路传遍了所有技术人员。
“Showtime。”
“倒计时十秒。”
“10、9、8……”
现场的大屏幕上开始倒数。
金英敏在包厢里正了正领带，准备迎接常规的开场VCR。
然而，当数字归零的那一瞬间，预想中的爆炸声和强光并没有出现。
“嗡——咔嚓！”
那是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械咬合声，频率极低，带着令人心悸的震动感，直接穿透了地板，顺着五万名观众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漆黑一片的舞台后方，那块呈“ㄇ”字型包围了整个主舞台的三面巨幕，毫无征兆地亮起。
没有闪烁的LOGO，只有令人窒息的崩塌。
金英敏瞳孔猛地收缩。
屏幕显示的画面，是京瓷巨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崩塌。
配合着现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效，那块长达百米、高二十米的巨大屏幕仿佛消失了。裸眼3D技术利用透视原理，让那些巨大的虚拟碎石看起来真的像是冲出了屏幕，“砸”向观众席。
“啊！！！”
前排的内场观众发出了一阵真实的尖叫声，数千人下意识地抱头躲避，人群像麦浪一样向后倒去。
但石头并没有砸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随着崩塌而涌入的、无尽的深蓝。
“天呐……”
坐在内场前排的一个日本女高中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只见破碎的“墙壁”之外，不是城市，而是幽蓝色如液体般流动的深海。
画面的边缘彻底消失了。京瓷巨蛋那标志性的层叠式穹顶，在团队编写的图形算法渲染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海漩涡。
海水仿佛真的冲破了巨蛋的墙壁，数以万计的气泡在四万五千人的头顶升腾。巨大的水压感扑面而来，看台前几排的观众甚至本能地向后仰身，那是人类面对自然伟力时的生理性恐惧。
这就是StarVerse引以为傲的“三面屏沉浸式舞台”。
崔星焕没有用这几块造价昂贵的屏幕播放什么偶像VCR，他仿佛是直接把整个大阪巨蛋扔进了深海之中。
金英敏死死盯着那以假乱真的景深效果，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包厢里，而是随着崩塌的残骸悬浮在深海之中。
“这......”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刚才还在嘲笑崔星焕不懂“现场”，但这真的是他理解的那个“现场”吗？如果不说是演唱会，这短暂的特效画面就说是好莱坞大片的片场他都会相信。
与此同时，远在汉城的李珉锡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也忍不住感叹。
“阿西......这也太清楚了吧？”
哪怕是跨海传输，画面依然保持着惊人的1080P、60帧，连现场观众脸上的惊讶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蓝色的全息图标：
【检测到您的设备支持高性能渲染。是否开启AR（增强现实）沉浸模式？】
“AR模式？”李珉锡愣了一下。
作为工科生，他当然知道这几年VR和AR的概念炒得很热，但大部分都是骗投资的粗糙玩意儿。
出于好奇，他的手指颤抖着点下了【YES】。
下一秒，李珉锡的瞳孔猛地收缩。
“卧......槽......”
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手机屏幕里，在那片幽蓝的深海背景之上，在那个看起来只是单纯播放着海水动画的舞台上空，虚空仿佛从中间被劈开了。
一头全身由半透明的蓝色数据流构成的巨大座头鲸，伴随着空灵而悠远的鲸鸣，缓缓“游”进了画面。
它太大了。
它的体积甚至超过了京瓷巨蛋的舞台跨度。
它优雅地摆动着尾鳍，从舞台左侧穿出，游过那些正在挥舞荧光棒的现场观众头顶，巨大的身体穿透了人满为患的看台，无数蓝色的粒子像星尘一样从它身上散落，洒落在现场观众的身上。
李珉锡能看到，画面里的现场观众依然在傻傻地看着舞台，对自己头顶游过的这头庞然大物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李珉锡颤抖着打开弹幕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