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儿手里紧紧握着白色的麦克风，相比起过去站上类似舞台，这一时刻对她而言有着更加不同寻常的意义。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讶，只是眼神复杂地看向漆黑的导播室方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刺眼的聚光灯和层层叠叠的人群，她仿佛能看到崔星焕的那双眼睛。
她总是下意识地把崔星焕当成自己的弟弟，虽然事实的角度上这么想也没差。
尽管父母早年离异，但她到底还有一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亲姐姐，而她作为家里的老幺，在父亲的呵护下也有一个比较幸福的童年。
所处的家庭氛围映射到组合中也颇为相似，二忙内的身份让她自然而然地被认定为需要接受照顾的角色。
到一定年龄是会散发出一些母爱光辉的，当然也没有那么绝对，但她自己也有所察觉，她的潜意识里大抵还是把崔星焕当作自己要去照顾的对象。
她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温情，有时候也不知该如何正确表达，在这个过程中显得有些步履蹒跚。
但倘若抛去两人身上那么多纷繁的标签，其实在她眼中崔星焕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嗯，就像是自己的弟弟一样。
不过随着少女时代站上舞台，那些红蓝光团的犬牙交错，谁也不愿意向谁低头一直在较劲的画面却突然间消失了。
很快变成了漆黑一片，再抬头，现场又变成了一片粉色的海洋。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光束一簇亮过一簇，很有种温馨的氛围。
那是崔星焕的手笔，她知道。
除了他，没人愿意在这个级别的演唱会上玩这么大......
粉色的光束持续变换着自己的形态，少女时代里各个成员的英文名一一出现，到她这里的时候，那亮度肉眼可见得拔高了一个台阶。
甚至都没提前告诉她们会有这种规模的.......大型表白，嗯，他没说不是那自己就当是了。
否则搞这种和歌曲完全不相匹配的色彩是图什么？
“孩子们，集中精神！”
经纪人在台旁拍着手大喊，这时候她和上级的指示已经完全断联了。
显然也是被外面的阵仗给吓到了，于是只能通过自己从业这么多年的经验判断来做一些临场指挥，心里祈祷着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啊。
“下一首是《Catch Me If You Can》！这首歌编舞很难，千万别分心！还有，一定要注意脚下，升降台可能会配合特效动作！”
《Catch Me If You Can》。
这是她们所有曲目中，编舞和节奏都相对复杂很多，而且也是EDM电子舞曲风格最重的一首歌。
在这个时间点安排这首歌，本身就是为了将气氛推向最**，也是对体能和技术的最大考验。
如果不考虑现场因素，单纯看歌词本身可能还好，但崔星焕不是没有见过彩排的具体场景。
别说是这群姑娘了，就是换作男团来讲，可能全开麦的话也会掉半管血吧。
“准备上台！”
而就在这一瞬间，导播室内，一声惨叫划破了原本紧绷的空气。
“老大！！！”
史庞志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出事了！因为刚才的互动请求太频繁，最后的那个光影拔河产生了近亿次点击，服务器缓存快爆了！而且没有释放完！”
“而且......”
他看着另外一个屏幕，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的苦命感，知其不可而非要为之，这是一个打工人最难受的时刻了。
其实他并没有多么坚韧的性格，遇到难解决的问题那就干脆不解决就好了，就算有bug只要能继续跑那就完全没问题吧。
作为一个正常人，后来史庞志是有回忆过，在这个时间点真的想冲出门去夺路而逃。
至于为什么不呢，他不敢抬头看崔星焕，而是目光低垂，看着他沙包大的拳头，真怕一下子擂死自己，他相信自己这个老板绝对是做得到的。
“有一股可以算是异常流量正在涌入。推特和Facebook上的链接爆了，大量的非注册用户正在挤进直播间试看通道！
该死，是刚才的红蓝大战视频传出去了，好多路人都在往里挤！”
“别急，先按照预案来做防御措施。”
一线作业对崔星焕来说也是第一次，但好在他带来的前Afreeca员工对此道应有丰富经验。
他一边招呼着众人打起精神，好好面对这可能是他们的第一次关键时刻，一边抬头看着墙上的监控屏。
在线人数曲线正在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垂直拉升。
120万......150万......180万......
果然这个世界上乐子人还是太多了，能看到素来不怎么对付的两边网友干架，就连路人盘也跟着拉升了不少。
平时对Kpop丝毫不感兴趣的网民，这会儿也成为添油加醋大军中的一员。
该说不说这点确实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看着几个红色的数字，崔星焕已经意识到，如果不再做出一些改变，恐怕这局真有被自己玩脱的可能。
这一刻，那个原本代表荣耀，或者是未来可以用来吹嘘的在线人数数字，变成了催命的倒计时。
此时，舞台上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急促的警报声作为前奏响起。
接下来是《Catch Me If You Can》极具侵略性的电子节拍开始轰炸全场。
动次、打次。
每一次重低音的轰击，都像是重锤砸在服务器脆弱的防线上。
看着数据预测中后续惨不忍睹的曲线轨迹，崔星焕反倒没有那么捉急了。
倘若事事都一帆风顺，那委实也有些不符合常理。
在最得意和最踌躇满志的时间点上出岔子，而且是被他们这么多人同时遗漏掉的因素，这确实是很深刻的教训了。
“真正的压力测试，现在才开始。”
他坐回桌前，只是有些感叹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在身边。严格来讲工程这块并不是他所专长，但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I’m going to find my heart， my heart， my heart......”
随着泰妍那极具穿透力的开场吟唱，舞台上的激光束如同牢笼般交错射出，将九名成员笼罩其中，强烈的电子音效如同电流般窜过每个人的脊背。
但在StarVerse的云端，一场灾难正在发生。
起初，只是远在汉城的几个的粉丝发现画面有点不对劲。
她正拿着iPad跟着节奏摇摆，屏幕上的画面突然“跳”了一下。
“嗯？网卡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的千兆光纤路由器，全绿，并没有什么问题。
再低头时，原本1080P、60帧丝滑得如同亲临现场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瞬，分辨率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直接跌到了720P，紧接着是480P。
原本连允儿发丝上的汗珠都能看清的画面，此刻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
与此同时，右侧原本还在疯狂刷着“这也太酷了”、“StarVerse牛逼”的弹幕区，风向突变。
“？”
“卡了？”
“我这里也卡了，什么情况？”
“退钱！这就是所谓的黑科技？”
“西八，关键时刻掉链子，我只看到了一堆马赛克！”
满屏的问号和谩骂瞬间淹没了之前的赞美，互联网是最健忘也最残酷的地方，前一秒把你捧上神坛，后一秒就能把你踩进泥土里。
技术室内，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映照在史庞志满头大汗的脸上，使他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十根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出了残影，如果不看屏幕，甚至以为他在弹奏一首高难度的钢琴曲。
“丢包率上升到15%！不，18%了！”
“CDN节点全红！东京节点过热熔断了！负载均衡器根本分发不过来，这流量太邪门了，简直像是DDoS攻击一样！”
“备用线路呢？切过去啊！”
“切不过去！备用线路也被挤爆了！所有通道都堵死了！”
史庞志绝望地吼道，这就好比原本只修了一条高速公路，虽然预留了应急车道，但现在突然涌进来了整个城市所有的车，不仅主路堵死，连应急车道，甚至路边的草地都被车轮碾平了。
大屏幕上的监视画面开始出现可怕的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卡顿，而是出现了严重的画面撕裂。
原本舞台背景上那条游弋的巨型全息鲸鱼，此刻因为数据传输的错误，变成了一堆乱码碎片。
它的头部还在游动，但尾巴已经变成了一堆绿色的代码方块，看起来就像是一部劣质的恐怖片里的怪物。
音频也开始出现问题，原本激昂的电子乐中，夹杂着刺耳的“滋滋”声，那是音频解码失败的例证。
“哐！”
导播室的大门被重重撞开。
**随行的技术总监带着两名工程师冲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灯光还要白。
“崔代表！立刻切断网络流！”
那个总监几乎是吼出来的，
“现在的画面传出去简直是放送事故！不仅卡顿，连音频都开始出现严重的噪声了！赞助商的电话已经打到金社长手机上了！”
“不能切。”
崔星焕头都没抬，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输入指令，试图通过降低比特率来换取流畅度。
“你疯了吗？现在的画面还是人能看得吗？”
技术总监急了，伸手就要去够主控台的物理切断开关，
“我们要切换回传统的卫星电视信号，虽然会有五分钟的黑屏和延迟，但至少能保住后半段！”
五分钟黑屏，五分钟足够让所有的观众流失殆尽，足够让StarVerse从神坛跌进泥潭，成为明天的笑柄。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技术总监的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
技术总监惊恐地回头，对上了崔星焕那双没有任何感**彩的眼睛。
“谁敢动电闸，我就把他从这里扔下去。”
“我穿上西装可以是绅士，我脱下西装也略懂些拳脚。”
技术总监被那个眼神吓得退后了半步，这不是文明社会吗还带动粗的，但一看周围对于被干扰进度十分不满的StarVerse众人神色不善，他只得咽了口唾沫，
“可......可是......”
“这是我的产品。它是死是活，只能由我说了算。”
崔星焕一把推开他，转身看着史庞志，
“胖子，别管CDN了，把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到核心渲染层。丢包就让他丢！”
“可是老大，如果不重发数据包，画面会彻底碎掉的！”
“碎就碎！”
崔星焕咬着牙，眉毛几乎拧成了一团，
“既然修不好……那就让它碎得更漂亮一点！”
此时，舞台上的情况也变得微妙起来。
允儿和泰妍她们虽然还在卖力地跳着舞，但通过耳返，她们能清晰地听到导演组那边的惊慌失措。
“网络端崩了！画面全碎了！”
“呀！谁在乱动音频线？怎么有杂音？”
允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虽然不懂技术，但她知道对于一个直播平台来说，画面崩溃意味着什么。
她的舞步差点错了一拍。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上台前崔星焕半开玩笑说的那句话。
“无论发生什么，只要音乐还在响，哪怕舞台塌了，你们也要跳下去，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崔星焕你可真是个乌鸦嘴，怎么随口说着都被你说中了，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在心底疯狂地天人交战。
但毕竟是从黑海里摸爬打滚出来的，这场合但凡换成是那些新人团体恐怕很难再把持得住节奏和动作。
她咬着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随后加大了动作的幅度，每一个甩头和踢腿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用**的力量去对抗崩坏的数据流。
然而，线上的情况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画面彻底崩坏。
正好卡在允儿的一个眼神特写上。因为缺少了关键帧，后续的预测帧失去了参考，导致画面开始疯狂抽搐。
允儿原本俏丽的脸庞，因为数据的错位而变成了一堆粉色和绿色交织的噪点，背景的灯光像流动的油漆一样涂抹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音频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仿佛是机器罢工之前的惨叫。
弹幕区已经没眼看了。
社交媒体上，“StarVerse诈骗”、“**演唱会事故”的词条瞬间冲上了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