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雀盘桓于夜空中,萧梦客留意到主街上聚集了不少人,仔细一看,道门诸众竟也在其中。
这群人从衣服样式上分成截然的三类,道袍、梼杌纹罩甲和其他,应是对应道门、吴家和方家。
操控着鸟雀的萧梦客眉头微皱,这么想来,张骁的确说过道门受方家款待,难道他们合作了?
但他很快发现并没有这么简单,家族与道门之间显然存在龃龉。
吴家和方家希望道门能出手参与降伏苍国遗民之事,宋景云踌躇了。
按规矩,他们只管斩妖除魔,不应该掺和进这些事,除非苍国遗民明确使用了邪术。
他也有私心,与人面鸟的一战,道人们或多或少有伤,相隔这么短时间再战,有些撑不住了。
萧梦客从他们对话中了解到双方目标不一致。
这是个好消息,让敌人减少,将有利于自己离开此城。
挑拨离间双方么……萧梦客想起张骁的话,内心有了谋划。
在操作纸雀之际,他自己同时动身。
目的地是方家宅邸。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向张骁问得更清楚些了,在方家小心翼翼地绕了几圈,才找到了乞丐们所在的位置。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待他到达时,反而庆幸自己晚了一步。
有群人已经捷足先登,他们身穿的都是方家下人的粗布衣,似乎要将异变的乞丐们转运至别处。
在房梁上屏息俯视这一景象的萧梦客,却觉察到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问题在于,他们的体态和发力方式绝非常人,应是武者伪装的。而且,他们并未准备车马,举动也过于大摇大摆了,若是方家想要消除证据,怎么说也得有所掩盖。
这么说来,他们像是和自己有一样的目的,即想把方家用邪术进行改造实验这件事公布出去。
想到这里萧梦客轻笑一声,不用麻烦各位了,舞台已然搭好,而最适合到场的观众,只需稍微撩拨一下,就会迫不及待地赶来。
没错,正是处于窘境中的宋景云,他此刻纠结万分,祈求一个契机,让自己能回避两难抉择。
所以,萧梦客决定放把火。
在这漆黑无尽的夜幕上,烧灼出一个空洞。
……
宋景云心中轻叹,想起了萧梦客的话语。
是啊,如今道门都在做些什么呢?被尊为所谓圣地,依附于皇权,逐渐沦为景观。
而今,为了保留体面,又要成为世家的打手了吗?
就在争论不休时,忽有手下来报:“苍国余孽出现了!在茗香茶楼!”
宋景云沉思后还是摇摇头:“我们出手的底线依旧是:苍国余孽确实动用了邪术……贸然出手,我无法向宗门交代。”
方家的领头人很是不忿,大声道:“道长,这可是你的不厚道了!别忘了,是你们需要和我们合作。既然这不行那不行,不如当回花瓶,平时招待招待游人,大事出来做做法事不就得了?”
宋景云迟疑不决,他合眼,脸上阴晴不定,两方观点在内心交战。
“嘭!”
空中传来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有人都不禁抬头,看见绽开又散落的光华,星星点点划过夜的帷幕,落入火焰中。
悬于亭台楼阁之上的火。
就像升起了另一个太阳,将光明浸染在墨色中央。
“有人动用了法术!那边就交给我们吧。”宋景云肃然喝到,内心却是松了口气,终究不用被迫做出选择。
“不妙啊。”方家的领头一怔,连忙凑在旁边孙家人的耳边低语了什么。
毕竟,火球所处的正是方家宅邸的方向。
“哎,道长们方才经历苦战,想必损耗不少,我们两家出点人助力如何?”方家领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
宋景云知晓对方放不下心,自己无法拒绝,便点头应允了。随即,他挑了几个尚能战斗的道人,就与两家出的人一同赶往火球的方向。
……
焰花绽开的瞬间,忙于搬运乞丐的人们诧异地抬起头,倏然愣在原地,不知接下来如何行动。
只听马蹄声愈来愈近,几人各自比划两下,纷纷点头,退回围栏中,只留一人向外探头张望,似要视来者再作出反应。
“吁~!”拉紧缰绳,前蹄腾起,宋景云刚从马背上翻下,却见衣衫褴褛、沾满泥浆的男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道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方家为非作歹,我等下人都是被迫行此类腌臜之事的!”
宋景云还没搞懂发生什么,顺着此人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皱紧了眉头,怒火就要从眉间纹中挣出。
“方家诸位,贼喊捉贼、借刀杀人,你们倒是玩得妙啊!那就请诸君到道门一叙吧。”他肃然说道,眼中寒光凛冽,方家的人见此禁不住倒退了几步。
“等等。”吴家的人伸出手。
“怎么,堂堂建陵吴家要在这种事上阻挠我们?”唯唯诺诺许久的宋景云,终于展现配得上的道门之名的底气。
吴家人微翘嘴角,一把抓住一个方家的武者,向他胸口就是一掌,扔在地面上。
只见那方家武者的胸口塌陷,七窍流血,已没了生机。
“方家与苍国余孽狼狈为奸,为害世间。作为主家,是我们的不察,对此负有责任,吴家会给道门一个交代的……”
咚!咚!咚!
猝然回响于空中的钟声,打断了这紧张的交锋时刻,却也给了吴家人一个话头。
“然此时,我等还是应以围捕苍国余孽为重。毕竟此贼有炼炁修为,精通魇魅之术,若他在平泾城大肆杀戮……孰轻孰重,想必宋道长清楚。”
宋景云仍然犹豫不决,对方却是步步紧逼。
他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对方这样的举动,激起了他的冲动之意。
本来还没下定决心,被反复不断地催促,他一怒之下说道:
“你们以为贫道是蠢货么?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贫道还是知晓的,别以为把责任推脱给附属家族,你们就完全干净了!”
看到此情此景,萧梦客知道,第一个目标达成,至少道门诸人不会向吴方两家提供助力了。
但这仅是一个开头,事情没那么容易。
根据他的推测,绝不止一位炼炁高手已经入城。
强者喜欢看底下人争斗,自己作壁上观。
所以要制造更大的混乱,让矛盾挑得更明,只有超过了能安心隔岸观火的度,才能让他们被迫下场,互相形成掣肘。
这时,才是自己逃出平泾城的最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