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已经从牛车上跳下来,看着眼前景象,一时间都有些懵。
聚一块儿张家长李家短的扯闲篇,不是什么稀罕事,城里人也爱扎堆聊天,只不过村里的规模更大更热闹罢了。
而且,这阵仗莫名让他们想拔腿就跑。
总怕下一刻会被拽着评头论足或是打听他们家祖宗十八代。
不过,这并不是让他们发懵的地方,让他们大开眼界、受到冲击的是村里人的装扮。
打补丁不算啥,现在提倡这个,可男人几乎清一色的黑棉袄黑棉裤,在腰上随意拴根绳子,棉裤是那种老式的缅裆棉裤,特别肥大,显得很臃肿,裤脚那儿用旧布条扎起来,方便干活,也是免得灌进冷风去。
曾有人调侃,“缅裆裤一穿,西施变村姑”,可见这造型多有损形象了。
城里早就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会看到,不是一两个穿,而是统一的跟村服一样。
女人的分两种,上了岁数的,都是斜襟的蓝布大褂子,头发利索的挽在脑后,下面也是缅裆棉裤,也是扎着裤腿,一双三寸金莲小脚,还没有巴掌大,让人怀疑能否担得起她们的重量。
三四十岁的,一律齐耳短发,斜襟或对襟的袄,有的外头罩一件土布褂子,方领子,前排五粒扣,两侧俩口袋,时下最常见的款式。
未婚的,就是蓝底白花的袄,黑裤子,方口袢带鞋子,还有标志性的大辫子,神奇的是,这年头分明吃不饱,更没啥营养,可头发都很茂盛,还黑黝黝的,都没地方说理去。
至于孩子的穿着,就更没法看了,没几个能穿上件囫囵衣服的,不是露这儿就是露那儿,甚至不少孩子还光着脚,眼下可才三月份啊!
这么一比,杨队长那身洗的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都算是奢侈品了。
许筝最先回神,低声和周乔咬耳朵,“这是五峰县的特色吗?”
周乔喃喃道,“应该是吧?”
这一幕对她来说就像是又穿越了,还是穿进了乡土影视剧里,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孟春草低头,遮掩起眼里的嫌弃,几不可闻的嘟囔了声,“真土!”
以后都要跟这些土掉渣的泥腿子生活在一个村里,想想都掉价儿,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于是,她强笑着问,“杨队长,知青院在哪儿?”
杨向前正跟社员们寒暄,被打断,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就在村西头,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一会儿就看见了。”
孟春草,“……”
她是这个意思吗?她是催促他快点走啊!
她的话,也让社员们终于把心思放到了知青身上,一个个看西洋景似的打量起来。
大都是上了岁数的,看小年轻没那么多避讳,眼神直白的很,边看嘴里还边评价。
那声音是一点不知道掩饰,全灌知青耳朵里了。
“哎吆喂,这就是新来的知青啊?真不愧是城里人,穿的就是讲究,褂子是褂子,裤是裤的,娘哎,脚上还穿小皮鞋呢,走咱这土路,也不怕糟蹋了……”
“长得也出挑啊,跟那刚拔的萝卜似的,看着就水灵,你瞅那闺女,细皮嫩肉多俊呐,还有那小伙子,浓眉大眼也周正的很。”
“不是啥好事,这又得搅合得咱村里多少人心里长草?”
“也是,而且这一个个瞧着弱不经风的,能下地干活不?别到时候挣不到公分,还得让咱们贴补粮食,那可要亲命了!”
被人当面蛐蛐的知青们,“……”
何光明站出去,摆出斗志昂扬的姿态,“老乡们,你们放心吧,我们知青下乡,不是来给你们添麻烦的,而是来帮助你们的……”
有人问,“你们能帮俺们啥?”
何光明激情满满的道,“帮着你们搞农村建设……”
又有人问,“啥建设?”
何光明这次顿了下,“主要是努力提高粮食产量,改善社员们的生活水平,让大家伙儿都能吃饱穿暖,早日实现四个现代化……”
他把从新闻里听到的消息,胡乱拼凑在一块,根本不管这些话是多么的假大空。
他还以为这样能震住没啥见识的村里人!
殊不知,村民们听完他的一番激情演讲,看他的眼神那叫一个嫌弃,这打哪儿来的二傻子!
他以为他是谁啊?
大领导都不敢说这种豪言壮语呢,他倒是吹上了。
这大饼画的,没一个人吃,还想啐他一口。
杨向前不耐烦的摆手,“行了,行了,都不说了,赶紧去知青院安顿下,再墨迹天该黑了!”
何光明,“……”
他这波扬名的操作难道又没发挥到位?
村里的主干道全都铺着石板,两边的房子,地基也都是齐整的石块,能垒个一米高,再往上才是土坯砌的,而屋顶基本是茅草的。
周乔神情还算淡然,来之前就预料到了,眼下农村大都是这样的居住环境,就是到了八十年代还有这种房屋呢,其实说起来,这种房屋冬暖夏凉,也不是一无是处。
但其他人有些接受不了。
尤其是到了知青院,看到那两间矮趴趴的土坯屋子,说话声音稍大一点,屋顶的黄泥就簌簌往下落时,孟春草第一个崩溃了。
“往后就让我们住这儿?大白天都黑乎乎的,跟进了老鼠洞一样,啊!什么东西掉我嘴里了,呸呸呸!”
她一阵手忙脚乱的挥舞,又连着往地上吐了好几下口水,恶心的眼泪都飙出来了,“还到处是尘土,脏死了,炕上不会还有跳蚤虱子吧?”
她一脸惊恐,表情倒不像是故意夸张造作,却也让杨向前拉下脸来,“俺们大队就这条件,你愿意住就住,不愿意……”
他顿了下,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那你就想法子再回城里去,俺们绝不拦着。”
孟春草往后踉跄了下,回去?都走到这一步了,咋还可能回得去?
她像是认清了现实,灰败着脸低头示弱,“杨队长,我不是嫌弃咱们大队,我是头回见这样的土屋土炕,一时间不习惯,而且,我睡眠不好,跟别人睡一盘炕,就更睡不踏实了……”
杨向前瞥她一眼,“那你啥意思?想去社员家借住?那也没法给你单独安排一盘炕,谁家都不宽敞,都是好几个挤一块儿。”
孟春草试探的问,“那我自己在院子里加盖一间呢?”
听了这话,许筝和周乔默契得对视一眼,这话总算问到她们心上了,刚才有孟春草出头,她们就没急着跳出来讨嫌,难道她们就愿意住这里?
土坯房子没关系,可她们接受不了睡大通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