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官道两旁的草木被夜风拂得簌簌作响。
一道枯瘦人影孤零零地飘过来,身上穿的袍子又宽又大、松松垮垮。他手里提着盏旧纸灯,灯壳早被风吹得泛黄,灯芯也只剩一小簇,昏昏的光勉强圈住他脚下一方寸土。
听到马蹄的声音,他似乎焦急飘的更快,手里的灯杆微微提起,光晕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眉峰是沉的,眼底是空的,唇边连一丝笑意都寻不见。
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唧唧,任凭青芜平日里是多么胆大的姑娘,也被这鬼一样的影子吓了一跳。
看清那瘦成皮包骨的男人,青芜的小心脏跳得越发快。
她努力没让自己回头去看马车内,诧异地开口道:“侯爷,这么晚了你怎么寻来了?”
这些日子陈文礼的状态确实是差极了,朝廷上宰相大人不再给他任何颜面。
以往他参奏这个参奏那个,就是从未针对过自己,哪怕陈文礼知道这个岳父大人实际上极其看不上他,也终究顾念着温令仪没对他有过任何苛责,顶多就是在下朝之后对他提点一二。
就是几句提点而已,足够让所有官员对他恭恭敬敬。
毕竟,谁也听不到宰相大人对他说什么,却是肯停下来与他说话的。
可册封宴后,宰相大人疯了!
日日参奏的他被老皇帝惩罚,一而再再而三地贬官不说,他还被当众打板子,就在那朝堂之上光着屁股打。
极尽羞辱!
陈文礼吃不下睡不好,才几天时间,本就清瘦的面容,只剩下皮包骨。
他想找温令仪谈一谈,他真的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管是对她下药之事成为帮凶,还是娇娘的事,都是他贪心不足……
可他连山椿院都进不去。
陈文礼已经到了不管不顾地地步,今日集结了定远侯府所有家丁准备闯入山椿院,可他没想到山椿院竟然有一个比青芜还厉害的小丫鬟,险些折了全部家丁。
也是在打斗的同时,陈文礼意识到温令仪根本不在定远侯府。
他匆匆出来找人,身上宽宽大大的衣袍上,还有片片未干涸的血迹。
风一吹,味道便飘散开。
幸好,他找到了。
陈文礼原本是想去将军府找的,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那个卫小将军与温令仪并不清白。
更幸好,他找到的地方不是将军府。
陈文礼扯了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青芜,夫人呢?”
他重复着、反问着,他只想见到温令仪。
青芜拧眉,刚要开口,便听到马车内传来女子的声音:“陈文礼,有事不必寻我,你我之间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昭昭……”
“闭嘴。”
陈文礼捏着灯柄的指骨用力到泛白,史无前例地软声哀求道:“令仪、娘子、夫人,我们谈谈好不好?不要对我那么残忍,求你。”
“我是真的意识到是我做错了,是我们侯府对不起你,你可以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吗?”
“我承认我自己很卑劣,从见到你第一面起,我便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得知你是宰相千金,我也想劝自己放弃。可我忘不了在我掉入冰湖中,是你命人救下了我。我更忘不了……”
马车忽然晃动一下,传来女子轻轻地低呼声。
陈文礼上前一步:“令仪,你怎么了?”
马车内,温令仪原本听到陈文礼的声音已经离开卫铮的怀抱。谁知陈文礼的话还没说完,腰身被一把揽住,她被卫铮用力地圈进怀中。
温令仪下意识轻呼一声,抬眸不解地望着紧紧搂着他的男人。
疯了?
她以眼神询问。
卫铮贴着她的耳朵,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句地问道:“夫人可还记得,那个救下陈文礼的人,是谁?”
温令仪一顿。
对于陈文礼说的事情,她隐约有那么一点点印象。
那时卫铮才刚来到她身边没多久,她与陈婉柔却已经是玩在一起很好的朋友了。
冬夜去赏冰灯,陈婉柔说她们两个小姑娘不安全,便叫着自己兄长吧。
当时温令仪还只是个小孩子,对卫铮也并不是很熟悉,她喜欢陈婉柔自然爱屋及乌觉得她的家人也很好,没准自己也能多个兄长呢。
于是,便有了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到陈文礼时,小小的温令仪印象是很好的。
这个哥哥不仅长得好看,还会处处照顾她,看见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给她买。
也是那一次,陈文礼说要去结冰的湖坡打滑挞,他连冰犁都准备好了。
小温令仪对于要做名门贵女的决心还只是初见雏形,经不住孩童的游戏,被兄妹两人齐齐相劝,便真的要去玩了。
小卫铮看出不妥,第一次出面阻止温令仪。
温令仪骨子里实际上是非常叛逆的人,那时救卫铮是看他可怜,没想到被父亲留下来。
那时她对父亲心里的怨气还没有消,便觉得卫铮是父亲派来监视她的人,所以对他从最初的怜悯变成了厌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本来还只是跃跃欲试想要玩,小卫铮阻止后,她偏偏要去。
后果就是,冰湖裂开,在温令仪即将掉进湖水中时,卫铮及时将她从冰犁上抱起。
随后冰犁越发失控,直接掉进了裂开的冰湖中。
温令仪当时很喜欢陈文礼这个大哥哥,慌忙喊人去救他。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温令仪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湖水里捞人的是……卫铮。
温令仪努力回忆,她那时被吓到了,连着发烧好几日,醒来的时候得知卫铮受了罚,原因是保护小姐不周。
他确实消失了好一阵子,再出现便像是换了个人……
完了。
忽然好心虚。
温令仪抬起头,满是歉疚的黑瞳撞进那双在夜色中越发像琉璃一般的眼睛。
耳边升起腾腾地热意,他说:“早知道就应该让他淹死、冻死。夫人可知我那时旧伤未愈,差一点点就烧死了。我知你心善,知你定会内疚,便让人说我被罚了,若活不过来,全当是保护不周,被赶走。死了,也不想让你难受。”
他一口一个夫人,连大小姐都不叫了。
温令仪脸颊发烫,侧过头也想贴在他耳边说话。
毕竟、毕竟她现在还没有离开定远侯府……
这,不合礼数。
冰凉的唇擦着男人的脸颊直接贴在耳朵上:“此事是我的错,过后我再向你赔礼好不好?”
心虚是真的心虚。
温令仪也从来没有听陈文礼提过那时便对自己起了心思。
那时还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啊,这人真的越发惹人厌烦!
她对陈文礼的不喜最初是因为陈婉柔。
陈婉柔虽然每次都说兄长对她很好,可只要三人同行,或者约了其他伙伴出去玩的时候。
陈文礼从来不会照顾陈婉柔这个妹妹,买什么东西,要是有别的姑娘在也会带上其他人的份,唯独没有陈婉柔的。
在温令仪的逼问下,陈婉柔才哭着说出她在定远侯府的处境。
自此后,温令仪对陈文礼的印象一落千丈,一个连自己妹妹都不疼爱的人,指望他去当别人的哥哥,不是另有所图便是不安好心。
温令仪小时候有点嫉恶如仇,一旦不喜欢一个人便看什么都不好。
只要有陈文礼出席的聚会她都尽量避免,实在避不开也会远离他。
去定远侯府的时候也只待在陈婉柔的院子,偶尔会陪当时眉目慈善的老夫人坐坐。
卫铮说的没错,早知道,直接让他死了便好,省得生出这些恶心地麻烦事。
心虚的温令仪比以往任何时候对卫铮都要温柔,眼巴巴地望着他。
她察觉到卫铮身体一抖,缓缓地垂下眸子看她,那眼神委屈无助又可怜:“不好。最开始大小姐就是不信我的。我现在就要赔偿。”
温令仪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什么赔偿?”
他唇角一闪而过的弧度,下一秒便贴上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