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温令仪懵懵地指了指自己,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点茫然。
卫铮一进来便说想与父亲单独谈谈,语气郑重得不像平日那般嬉皮笑脸,让温令仪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头上的山茶玉簪,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着温润的流光,莹白的花瓣纹路细腻,衬得她本就瓷白的一张小脸越发精致。眼尾的一点淡红,比枝头新绽的花苞还要娇憨。
好可爱的大小姐!
果然只有在宰相大人这里,才能见到大小姐这般稚气的一面。
不管面对谁,她总是端庄矜持、高贵优雅,半点不肯让人瞧出破绽。
卫铮努力抑制着想要疯狂上扬的唇角,胸腔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手却是没忍住,探过去,在她柔软的发心上轻轻揉了揉。
温令仪的身高在女子中算是很高挑的了,纤细窈窕,站着时如青竹般挺拔。但面对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还是显得格外娇小,堪堪只到他的肩颈处。
卫铮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摸头,让温令仪更懵。
她眨了眨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脑袋确实不够转了,竟忘记在第一时间将他作乱的爪子拍掉,只是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咳!”
宰相大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脸色沉了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拉拉扯扯、没规没矩的,像是什么样子!这小子的确是越发没有分寸了,知不知道他的昭昭还没彻底离开定远侯府,若是在外头也这般不小心,被旁人看了去,指不定要怎么编排昭昭的闲话,毁了她的清誉。
卫铮依依不舍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
他对着宰相大人歉然拱手,转而看向温令仪时,眼底的笑意又漫上来:“大小姐先去用些晚膳吧。我刚从麒麟阁带回你爱吃的菜,是你最中意的蟹粉豆腐和水晶虾饺,热乎着呢。”
宰相府于卫铮而言,早就不是什么外人的府邸,而是他打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心里认定的家。
‘带回’二字,不过是顺嘴的事儿。
温令仪心跳倏地加快几拍,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地撞着心口。毕竟父亲还在这里看着,他怎地就这般不知避讳?
她也不再继续纠结卫铮与父亲要谈什么要事,瞪了卫铮一眼,那眼神却没有了从前的威慑力。
卫铮看着他的大小姐微微扬起下巴,脖颈线条纤细优美,满脸都是‘我才不心虚’的傲娇模样,迈着款款莲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转身时,她的耳尖却早已红透。
卫铮乐得一副不值钱地样,眼神一直跟着温令仪直到她转身关门。
又在门口瞪了他一眼。
卫铮这嘴角是彻底压不住了,待转身看向宰相大人,却发现他面色黑沉沉地,嫌弃地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争气的东西。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要谈正事的。
卫铮敛住笑容,来到宰相大人面前,再次拱手道:“宰相大人。”
温柏瞬间也正色起来。
这小子哪怕成了镇国公见到他也会叫一声:老爷。
仿佛从前他在宰相府那些日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今日却是郑重其事地唤了一句‘宰相大人’定是有大事发生。
“到底何事?”
卫铮忽然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朗如铁:“卫铮,愿做宰相大人手里那把刀。”
在宰相大人陡然冷凝的眼神中,他抬眸,目光不闪不避,又补了一句:“或者说,是代替您,成为皇帝指哪打哪的刀。”
温柏刚刚拿起茶盏的手一顿,仿佛被烫到,微微发抖。
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乍一听这话,倒像是这小子仗着几分军功,要来挑衅他的权柄,想取而代之。
可结合着今日进宫,皇帝老登直言不讳说的那些话,温柏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沉声拒绝:“不可。你与皇帝老……皇上相处的时日太少,并不真正了解他。帝王心思深沉难测,断然不会全然信任你。”
温柏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这把老骨头,在朝堂的风口浪尖上冲锋陷阵也就罢了。这么多年,苛责的骂名,阴私的构陷,他早就挨得麻木。唯独盼着,卫铮能守着他的昭昭,护她一世安稳顺遂,他们两个孩子的往后,才是顶顶重要的。
温柏太清楚伴君如伴虎的滋味,更不想当年自己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处境,再在卫铮身上重蹈覆辙。
至少,不能是卫铮。
“能的。”
卫铮将腰间的佩剑拔出,寒光“噌”地一声破鞘而出,震得烛火都微微颤了颤。
剑身狭长,刃口锋利,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冽的光。
那是老镇国公多年来征战沙场、护驾戍边的佩剑,剑柄上还刻着一个极为明显的‘斩’字。
温柏手中的茶盏还是打翻,‘蹭’地站起身。
“这、这是先皇赐给老镇国公的斩王剑?!”
大周人尽皆知,先皇对老镇国公极其敬重,这把剑,曾护着先皇杀出重围,剑身每一道刻痕,都是老镇国公与先皇同生共死的见证。
之后,先皇重新铸剑,特意在剑柄的位置留下一个‘斩’字,赐名为斩王剑。
意思再明显不过,上至昏君、下至贪官,只要这把斩王剑出鞘,那便都能杀。
也包括先皇本皇。
他甚至从未担心过老镇国公会拿着这把剑造反……
“是。”
卫铮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剑身的纹路,那上面残留着风霜的印记,带着几分铁血的寒凉。
他抬眸,目光坚毅,不复方才见温令仪时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这把剑从皇帝登基后,镇国……我父亲便收了起来,但皇上从始至终都知道它的存在。对于皇帝来说,斩王剑就是把双刃剑,他既害怕,又渴求斩王赋予他的理所当然。
宰相大人,您不能答应皇帝的要求,否则大小姐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大小姐希望你好,只要你好。”
温柏眸光复杂:“那你呢?若是斩王剑出鞘,你便会彻底沦为皇上杀人的刀,昭昭不会希望你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