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个戴草帽的老汉慢悠悠开口:
“哪来那么多妖怪?我看这娃娃就是天生力气大,咱们村前两年不还有个能扛着石碾子跑的娃嘛。”
“你懂个屁!”
先前喊着捉妖的壮汉一脚踹翻旁边的竹筐,红薯滚了一地:
“福聚楼的当家可是亲口说过,咱们这镇子充满邪气!前阵子王屠户家的猪一夜之间全没了,不是妖怪干的是啥?”
“我看是福聚楼那帮龟孙子干的!”一位大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自打他们来了,不许旁人摆摊,只能低价卖给福聚楼,王屠户不就是不肯把猪肉低价卖给他们,被打断了腿。”
“就是!”有人跟着附和:
“没福聚楼的时候,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哪见过什么妖怪!”
“福聚楼建立后,才有了妖怪一说。”
壮汉被怼得脸涨的通红,指着斩谪跳脚:
“甭管福聚楼咋样!这娃娃年纪如此之小却力大无穷,大家都亲眼所见,不是妖怪是啥?留着他迟早是祸害!”
“对!烧死他!”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然后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立刻跟着起哄:
“这个妖怪不能活着,不然我睡觉都睡不安生!”
“…………”
看着镇民们的反应,斩谪喉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味。
不屑的笑了笑:“真讽刺啊……”
斩谪垂着眼,他前世那么多的经历,就早该看清人心了。
人心这东西,方才镇民们还在为他暴揍刘爷而喝彩,眼里也是实打实的赞叹。
可转脸就认定他是妖怪,心底只剩下惊恐,没有道理可讲。
方才的好记不住,此刻的畏惧却压过一切。
怕了,便容不下,便要动手除了。
遇着能依仗的,就凑上来,
觉出有威胁的,便立刻划清界限,甚至要踩上一脚。
无关对错,只看利弊。
斩谪长吁一声:我早该知道,人都是这样的,趋利避害刻在骨子里,哪有什么恒定的念头。
方无咎整了整西装袖口,想要上前制止镇民,毕竟他还要请斩谪和冯宝宝帮忙。
他这趟过来镇子的目的一是为了复仇。
前段日子杨烈的师弟师妹被派来这个镇子执行刺杀任务,最后任务失败。
师弟为了救师妹而亡,师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逃了出来回唐门报信。
杨烈对唐门有着极强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对同门被杀害零容忍,此仇必报。
二,则是是为了追查甲申之乱余党
可为了隐瞒身份,无法使用暗器,武力值大幅下降,找一个高手帮着自己,会方便不少。
杨烈理了理衣襟,上前一步准备说服镇民……
突然间……
“都给我闭嘴!”
一道清亮的女声划破嘈杂,那被打断胳膊抱着孩子的妇人怒目圆睁,挣脱旁人的搀扶,直了腰板:
“他要是妖怪,那福聚楼的人算啥?是吃人的恶鬼!要不是这娃娃和姑娘,我和我娃早就被那光头打死了!”
妇人瞥了眼那个带头起哄的中年壮汉,又看向众人:
“丧良心的东西!刚才刘爷打我要摔我娃的时候你们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有能耐欺负我恩人?!”
杂货铺老板捂着流血的额头,从角落里站出来:
“王嫂子说得对!刘爷砸我铺子的时候,你们谁敢吱声?现在人家帮咱们出了气,你们倒想起妖怪来了?我看你们是被福聚楼欺负傻了!”
原先举着扁担要打妖怪的大婶突然调转方向,化身墙头草,把扁担横在斩谪前面维护他:
“就是!人家娃娃揍刘爷的时候你们躲后头,现在逞什么英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起哄的低下头,先前喊着捉妖的壮汉也往后缩了缩。
“是啊……人家确实帮了咱们……”
“福聚楼那帮人才不是好东西……”
“……”
议论声渐渐变了调,有人捡起地上的红薯递还给大婶,有人掏出帕子想给妇人包扎胳膊。
看斩谪的眼神里,恐惧也慢慢变成了愧疚和感激。
“人啊……”斩谪看透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后,镇民们渐渐散去,各自忙活。
杂货铺老板和那妇人道谢之后也离去。
留下斩谪、冯宝宝、杨烈在原地徘徊。
斩谪看了眼杨烈,让冯宝宝传话:
“这位兄台,你怎么还不走?还想看这小娃娃的拆利嘶功夫?”
杨烈闻言,嘴角噙着笑意,慢悠悠道:
“在下方无咎。看两位身手不凡,定不是普通人。方才那出戏,倒是让我开了眼界。可否借一步说话?前面有家酒楼,我请客。”
杨烈本身的人设是冷酷,基本从来不会露出笑意。
但他会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所以才会伪装,一直和和气气的。
与本身的性格相差万里,就很难有人认出他是唐门的杨烈。
冯宝宝还没应声,斩谪先在那儿“咿咿呀呀”起来。
冯宝宝眨眨眼,如实传译:“俺们还要卖笋子,没空陪你。”
放着唐门大佬不套近乎,傻啊,装装样子得了。
斩谪只是在欲擒故纵,他也想倚靠一下杨烈和唐门,毕竟刚得罪福聚楼,自己现在又还小实力欠缺,事后少不了麻烦。
1950年的唐门,在异人界名声也算挺大的。
但福聚楼大当家他的异人家族,很少出去镇子,这些年都呆在这儿。
而且唐门属于刺客组织,行事尤为低调。
虽然杨烈参与了1940年唐门对岛国比壑山忍众头领的刺杀行动,又参加与比壑山忍众的十对十死斗,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
让他在异人界有了名气,福聚楼背后的异人家族也听说了唐门的杨烈年轻有为,却不知晓他的容貌。
杨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他已然猜到斩谪在欲擒故纵。
杨烈知道,斩谪敢毫无顾忌的在大庭广众和福聚楼作对,就是因为自己这个靠山,可以保护他。
即便看透,也没拆穿,配合了起来。
杨烈不急不慢地指了指地上的笋子:
“你也瞧见了,福聚楼在这镇上一手遮天,你这笋子是绝对卖不出去的。”他顿了顿:
“这样吧,你这些笋子,我全要了。寻常市价五个铜板一把,我给你十倍,如何?”
斩谪让冯宝宝装出不情愿的样子,露出很浮夸的表情开演:
“哎呀!既然你诚心诚意的买了,那俺就——跟——你——聊——聊——吧!”
斩谪忍俊不禁,宝儿姐这逼真的演技,有那味儿了。
“那就请吧。”
………
………
三人走进镇上的一座酒楼,方无咎直接包了个雅间。
店小二麻利地上了一桌子菜,
有红烧肉、炒时蔬,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这原味小米粥,清汤寡水毫无味道,适合婴儿食用,显然是杨烈特意给斩谪点的。
斩谪收回了【千钧之躯】的力量,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婴儿。
被冯宝宝放在椅子上,戴着小面具,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和嘴巴,盯着那碗小米粥直放光。
吃了一个月宝儿姐做的‘暗黑地瓜泥’,终于能吃点正经的了。
斩谪没等冯宝宝喂,把刚收回的千钧之躯又使了出来,自己拿起小勺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杨烈看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看样子是饿了很久吧。”
冯宝宝压根没搭话,只顾着埋头往嘴里塞吃的,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光锃亮的大猪蹄子,块块都往嘴里猛填,吃得又急又香。
这可是她目前,吃得最丰盛、最痛快的一顿饭了。
“小娃娃,你之前果然没扯谎,听你的真的让我吃到了好的。”冯宝宝嘴里嚼着吃食,含混不清地说道:
“我也信你肯定认得到我的家人,我等你长大了带起我去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