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中央区主楼前的广场。
阳光正好,人流如织。十五米宽的主通道变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由身体和期待构成的美食之河。在这条河的两岸,A-01“华飨”与A-02“幸平流屋台”的对峙,进入了真正见真章的第二阶段。
A-01“华飨”:实在、认真、好吃的中式食堂
“华飨”的门脸并不张扬。深棕色的木制招牌,白色的“华飨”二字用的是端正的楷体。门口挂着一盏简单的红色灯笼,灯笼纸上印着“食”字。
推开玻璃门,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恰到好处的凉爽,隔绝了外面的燥热。然后才是味道:一种复合的、让人安心的食物香气。不是某种单一的高级香料,而是很多种熟悉味道的混合:豆瓣酱在热油里爆开的醇香,鸡汤慢炖的鲜醇,米饭蒸熟时朴素的甜香。
店面大约五十平米,摆了八张四人桌和四张两人桌。装修很简单:米黄色的墙壁,浅色木纹的桌椅,地面是容易清洁的深灰色地砖。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黑色的筷子筒、一个调料架(酱油、醋、辣椒油),还有一张过塑的菜单。墙上挂着几幅裱起来的毛笔字,写的是“鲜”、“香”、“味”、“美”这种单字,字迹朴实有力。
店里的音乐?根本没有音乐。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客人的交谈声、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炒锅与炉火交织的声响。但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属于餐馆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此刻,店里七成的座位已经坐满。
靠窗的一桌坐着一家三口。父亲正在研究菜单:“麻婆豆腐套餐……宫保鸡丁套餐……哎,这个‘今日特选:清炖狮子头配米饭’看起来不错。”
穿着黑色围裙的服务生小哥走过来,手里拿着点单本,笑容很朴实:“您好,我们今天的狮子头是限量供应,炖了四个小时,肉很酥烂。如果带孩子的话,这个不辣,比较合适。”
“那就来两份狮子头套餐,再来一份麻婆豆腐套餐,微辣的。”父亲很快决定了。
“好的,请稍等。”服务生利落地记下,转身朝厨房方向喊道:“两份狮子头,一份微辣麻婆豆腐!”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但不像高级餐厅那样完全透明展示。透过传菜口,能瞥见灶台上跳跃的火焰和厨师快速翻动炒锅的身影。
久我照纪此刻没有在门口招揽客人。他站在厨房里,穿着普通的白色厨师服,正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
“第三批狮子头可以出了。”他对旁边的助手说,“注意,配菜的白菜要煮到完全透明,但形状不能散。”
助手是个二年级生,紧张地点头:“明白,久我主厨。”
久我照纪转身,开始处理下一单的宫保鸡丁。动作快而准:鸡胸肉切丁、上浆,配料一字排开。热锅下油,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爆开的瞬间,几个在等位的客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是宫保鸡丁的味道,绝对正宗。”
出餐口的台子上,已经摆好了几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是一份主菜、一碗米饭、一小碟腌萝卜和一碗例汤。汤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汤,清澈见底,飘着几片青菜和嫩豆腐。
服务生麻利地端起托盘,送到客人桌上:“您的宫保鸡丁套餐,请慢用。”
价格牌立在收银台旁边,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麻婆豆腐套餐—— 980日元
(含米饭、例汤、小菜)
宫保鸡丁套餐—— 1050日元
(含米饭、例汤、小菜)
清炖狮子头套餐—— 1280日元
(含米饭、例汤、小菜)
单点米饭—— 150日元
这个价格在学园祭里不算最便宜,但绝对不算贵。比便利店便当贵一些,但比一般餐馆便宜不少。更重要的是,分量实在。
那个点了狮子头套餐的中年男人用筷子轻轻一拨,硕大的狮子头就分开了——真的是“分”开,而不是“切”开。肉已经炖到酥烂,但形状还完整。送入口中,肉香四溢,肥瘦比例恰到好处,完全没有任何肉腥味。下面的白菜吸饱了汤汁,清甜软糯。
“嗯……这个做得不错。”男人对妻子点头,“肉很入味,火候到位。”
妻子尝了一口麻婆豆腐,眼睛亮了:“这个辣味很正!不是那种干辣,是香辣。豆瓣酱的味道出来了。”
就连他们上小学的儿子,也用勺子舀着狮子头的汤汁拌饭,吃得头也不抬。
久我照纪的策略很明确:不做花哨的东西,不做看不懂的创意。就做那些经典的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到“认真”的级别。
没有现场表演,没有技法讲解。但在点菜单的背面,印着一小段简单的文字介绍:
我们的坚持:
所有肉类食材当天清晨从合作肉铺直送
不使用任何预制调味包,所有酱汁现场调制
米饭使用秋田小町米,每锅现煮
这些文字不显眼,但如果有客人仔细看,就会感受到这家店的“实在”。
运营上,“华飨”也像一台磨合良好的机器。厨房出菜有节奏,前台点单、上菜、收桌流程顺畅。服务生虽然都是学生,但久我照纪事先做过简单培训:说话要有礼貌,但对菜品不用过度介绍;客人问起时,可以简单说“我们的麻婆豆腐用的是郫县豆瓣和汉源花椒”这种基本信息;水杯空了要及时添水,但不要一直围着客人转。
“这样翻台率才能上去。”久我照纪培训时说过,“我们是食堂,不是高级餐厅。客人来吃饭,吃得好、吃得饱、价格合适,就会再来。”
收银台前的队伍一直保持着五六个人的长度。不算特别长,但一直在流动。很多人是看了菜单后决定试试,也有人是被里面传出的香气吸引进来的。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和朋友一起进来,看了看价格,小声说:“久我前辈的店比我想象的便宜哎。”
她们点了两份麻婆豆腐套餐。菜上来后,红亮的色泽和扑鼻的香气让两人都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我开动了!”
第一口下去,女生的眼睛睁大了:“好吃!真的好吃!豆腐好嫩,而且这个麻辣味……好过瘾!”
朋友也点头:“米饭也煮得好,粒粒分明。”
她们吃得很快,但很满足。二十分钟后,两人离开,桌子立刻被收拾干净,下一组客人坐了进来。
久我照纪透过传菜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节奏:客人进来,点单,吃饭,满意离开,桌子清空,下一批进来。不高档,但高效;不奢华,但扎实。
然而,就在他这“实在食堂”的对面——
A-02“幸平流屋台”:燃烧的创意试验场
如果“华飨”是踏实稳重的优等生,那“幸平流屋台”就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大胆尝试、眼睛发亮的研究员。
摊位前的人潮简直可以用“狂热”来形容。队伍长得绕了个弯,估计有**十人。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学生们、情侣们、还有看起来就是来“猎奇”的美食爱好者。
“来来来!排好队都能吃到!”幸平创真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但声音里的热情丝毫未减,“幸平流特制——麻婆豆腐狮子头套餐!只限学园祭期间!”
灶台上的景象很有冲击力。一口深锅里,几个饱满敦实的狮子头正在清汤中缓缓翻滚,那外形并非光滑的圆球,而是刻意塑造成表面凹凸不平的模样,宛如石狮子的鬃毛与轮廓,在清澈的汤汁中显得格外生动。旁边的炒锅里,幸平正在翻炒一锅颜色红亮、香气扑鼻却不过分油腻的麻婆豆腐——那是经过他调整的、更符合日本人口味的版本,辣度温和,咸鲜味更突出,豆瓣酱的醇香被巧妙地激发出来。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处理狮子头时,能看到砧板上是切成石榴粒大小的猪五花肉丁,肥瘦相间,如雪花般分布均匀。幸平将肉丁放入盆中,加入葱姜水、盐、少量淀粉等调料后,开始用手沿着同一个方向持续搅拌、捧起、用力摔打——这动作重复了不下百次,直到肉丁之间产生足够的粘性与胶质。随后,他用手掌拢起一团肉茸,在双手间反复倒腾、塑形,刻意不去抹平表面,反而利用肉茸的黏性和手的巧劲,塑造出那种粗犷、起伏的“狮子头”外观。这样制作出的狮子头,煮熟后才会口感松软而富有弹性,凹凸的表面也更能吸附汤汁。
作为远月学园的学生,幸平的基本功其实相当扎实。每个狮子头大小均匀,形态饱满而自然,放入锅中时形状保持完好。清炖的汤底是用鸡骨和火腿吊过的,虽不复杂但足够鲜醇。麻婆豆腐的勾芡也恰到好处,薄薄一层裹住嫩豆腐,红油明亮却不腻。
问题在于……这个组合本身。
田所惠在后面忙得像个陀螺。她一个人要接单、收银、打包、补充物料。她的马尾已经有些松散,脸颊通红,但手上动作不停。
价格牌做得很大,用鲜红的字体写着:
麻婆豆腐狮子头套餐—— 580日元!
(含狮子头、麻婆豆腐、米饭、青菜)
这个价格几乎只有“华飨”的一半。分量呢?幸平递给客人的碗里,那颗造型独特的狮子头大小适中,此刻正泡在红亮的麻婆豆腐汤汁里,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原本清炖的浅色狮子头,凹凸的表面缝隙里嵌满了红褐色的酱汁。
“您的‘幸平流麻婆豆腐狮子头’套餐!”幸平将碗递给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狮子头是清炖做法,凹凸的表面能挂住更多麻婆豆腐的酱汁,试试看这种融合口感!”
男生接过碗,走到一边,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狮子头。由于表面不平整,很容易就分离出一小块。他先尝了一口原本的清炖部分——肉香纯正,口感松化,肥肉丁已融化,瘦肉丁仍保留细微颗粒感。然后又尝了一块裹满了麻婆豆腐汤汁的部分。
“嗯……”男生咀嚼着,表情变得复杂,“这个……很特别。”
他的朋友也尝了:“狮子头本身做得挺好的,肉有颗粒感,肥瘦比例也好,口感很松软。麻婆豆腐也挺香,辣度刚好。但是这两个放一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同时吃了两道菜。清炖的鲜和麻婆的浓,在嘴里有点各唱各的调。而且狮子头表面吸了太多浓汁,反而把本身的鲜味完全盖住了。”
旁边几个高中生却吃得很开心:“好吃!很下饭!”“这个搭配很新奇啊!”“狮子头吸了麻婆汤汁,一口下去味道很足!”
社交媒体上,关于这个“神奇组合”的打卡开始出现。
“学园祭发现神奇摊位!麻婆豆腐 狮子头!#远月学园祭”
“580日元吃到饱!创意料理尝试!”
流量确实在汇聚。年轻人喜欢这种“有趣”、“新奇”的东西。队伍里不断有人拍照,幸平也很配合地对着镜头咧嘴笑。
但问题,也开始浮现……
田所惠看了眼炖锅,声音里透出焦急:“创真君!狮子头只剩最后四个了!”
幸平手一抖:“什么?!”他瞥了一眼队伍,至少还有五十人。“小惠,帮我顶一下!”
他冲到后面工作台,那里还有一小盆摔打好的肉茸。幸平快速用手塑形出新的狮子头——但这样现做现炖的,火候怎么可能和慢煨了两个小时的相比?肉质虽不会不熟,但远达不到酥软入化、肥肉丁完全融化的程度,表面的“凹凸”纹理也无法像久炖的那样自然松软。
更重要的是,客人的反馈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
一对看起来像是经常探店的美食爱好者情侣,在仔细品尝后低声交流:
“狮子头的做法其实很正统,”女方用筷子展示着狮子头内部的断面,“肉是切丁的猪五花,摔打上劲充分,塑形也是传统的凹凸造型,能更好地吸收汤汁。清炖的火候如果给足时间,应该会很好。”
男方点头,又尝了一口裹满麻婆汤汁的部分:“麻婆豆腐也是标准的日式改良,辣度克制,咸鲜主导,豆瓣和豆豉的香气出来了。单论技术,没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
“但合在一起,就像把一首古典乐和摇滚乐同时播放。”女方说出了关键,“清炖狮子头吃的是本味、鲜醇和松软口感,需要清淡的汤底衬托。现在泡在浓味的麻婆豆腐酱汁里,自己的特色完全被掩盖了。”
“而且这凹凸的表面,原本是为了吸附清鲜的汤汁,现在却吸满了浓稠的麻辣酱汁,吃起来反而感觉负担很重。”男方补充道,“创意很大胆,但风味的逻辑和质感的搭配上,没有形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另一边,几个年轻上班族却吃得很满足:“味道够浓,吃起来很过瘾!”“这个价钱能吃到这么大的肉丸,值了!”
出餐速度也开始跟不上。只有两个人,要炖狮子头、炒麻婆豆腐、打包……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有几个等了十几分钟的客人不耐烦地离开了。
“还要等多久啊?”一个女生皱着眉问。
“马上马上!新一批狮子头快好了!”幸平满头大汗地回答,瞥了一眼小炖锅——里面的汤汁才刚滚起来,狮子头显然还需要时间。
在一次短暂的间隙,幸平抓起水瓶猛灌了几口。他靠在灶台边喘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透过“华飨”的玻璃门,他能看见里面的景象:客人安静地吃饭,桌上摆着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炖狮子头……都是经典的、完整的菜品。那些客人吃得很专注,脸上的表情是沉浸在食物中的那种满足。
再看看自己这边:虽然队伍长,热闹非凡,但客人拿到食物后,很多人是站在路边匆匆吃着,脸上的表情……有的是新奇,有的是困惑,有的只是图个热闹。真正露出那种“享受美食”的沉浸式满足表情的,似乎并不多。
幸平创真那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深层的困惑。
为什么?
狮子头他按正经做法做的,肉切丁,摔打出胶,塑造成传统凹凸造型,清炖入味。麻婆豆腐也是用心调整过的,降低了辣度,突出了咸鲜和香气。两个单独拿出来,都应该是不错的菜品。
但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得到的评价如此分裂?为什么那些懂料理的人会说“风味逻辑没有形成合力”?甚至,自己精心塑造的、为了更好吸收汤汁的凹凸表面,反而成了负担?
他原本以为,料理的“创新”就是把好吃的元素组合在一起,只要每个部分都做得好,整体就一定不会差。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这里面的道理,比他想的要深?
“创真君!”田所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又来了两组客人,都要套餐!”
幸平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头,那团火焰重新燃起——只是这次,火焰里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深思的色彩。
“来了!”他大声应道,转身回到灶台前。这次他的动作没那么急躁了,而是一边操作,一边不时看向碗里那红白相间的组合,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他做下一个狮子头时,塑形的手势似乎更用力了些,仿佛想通过这动作,抓住那个 elusive的、关于“组合”与“和谐”的答案。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触碰到了某个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关于“料理”本身的核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