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零七分,高台区“琉璃馆”二层。
玉馔阁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向婷婷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玻璃隔断后,目光穿过透明玻璃,落在那张六人餐桌上。此刻,第二道菜品“松茸菊花豆腐”刚刚被撤下,穿着黑色旗袍的侍者正以近乎舞蹈般的优雅姿态,为每位客人更换餐具。
六位贵宾的表情,她都看在眼里。
最年长的清水宗一郎先生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道豆腐的清鲜。他面前的豆腐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小野寺真由美女士正在调整相机角度,对着空盘拍摄——显然,刚才那道豆腐宛如绽放菊花的造型,让她很满意。
雷米·杜朗和莎拉·陈在低声交换意见,法语和英语夹杂,但从表情看,应该是正面的。
铃木健太郎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看不出喜怒。
而琳达·里夏尔——
这位法籍日裔的主编,正用纤长的手指转动着面前的白瓷茶杯。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但从她刚才品尝豆腐时微微扬起的眉毛来看,至少没有不满意。
“前两道菜,反响良好。”北条美代子站在向婷婷身侧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汇报,“清水先生特别询问了吊汤用的火腿品种。小野寺女士拍摄了十七张照片。杜朗先生和陈女士对豆腐的刀工和汤的清澈度给予了肯定。”
向婷婷微微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餐桌。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前两道是“开场”和“过渡”,接下来的“古法盐卤肚”才是她精心设计的“第一道主旋律”。这道菜看似简单,却是鲁菜宴席中考验功底的经典凉菜——凉菜热吃,清爽脆嫩,调味精准到毫厘之间。
“第三道,准备。”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厨房瞬间进入另一种节奏。
保温柜中取出的,是早已处理完毕的食材:猪肚经过高压锅半小时的压制,已经达到酥软却仍保弹性的状态;接着被精细修整,去除所有多余的油脂和内膜,只留下最干净、厚度均匀的肚壁;然后改刀梳子片,在开水中快速焯过,保持其脆嫩基底。
玉兰片——选用的是最新鲜的冬笋尖部,切成略小于肚片的薄片,每一片都透光均匀,质地脆嫩易熟;顶级冬菇选用的是干货泡发,泡发后的冬菇肉质厚实,香气浓郁,斜刀一切为二,露出漂亮的内部纹理。
大葱的处理最为精细:取葱白部分,中间轻轻剖开却不切断,然后侧切成细丝。这样切出的葱丝在遇热后会自然卷曲,既美观又能更好地释放葱香。香菜只取最嫩的茎叶部分,作为最后的点缀。
备菜已闭,下面就是水爆炒了。
锅中加水,等水开将青山椒粒撒入。山椒在沸腾的水膜中翻滚,清新麻香被迅速激发,却因无水油的隔绝,只释出香气而不产生油炸的燥苦。
玉兰片、冬菇片几乎同时倾入锅中。脆嫩的玉兰片、已泡发的冬菇——两种食材状态不同,却都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均匀受热、融合滋味。
最后下预热的猪肚和葱丝。
锅铲划过锅底,不是慢条斯理的翻炒,而是短促有力的“爆炒”。向婷婷的手腕快速抖动,让每片食材都在水膜与蒸汽的包裹中翻飞。水在此刻的作用极为精妙:既作为传热介质让食材迅速升温,又保持锅面润泽防止粘连,更因持续汽化带走了多余热量,避免食材表面过早焦化。
整个过程,锅始终保持在让水持续汽化的状态。
十五秒——沿锅边淋入极少量提前化开的盐水,盐分在水爆环境中迅速均匀分布。
二十五秒整——起锅,装盘,香菜点缀。
从下料到出锅,不超过三十秒。所有食材都裹着一层极薄的水光,清爽透亮,绝无油腻。
侍者端盘上前时,轻声介绍:“古法盐卤肚,鲁菜传统宴席冷盘。采用‘水爆炒’技法,以水代油,追求极致清爽脆嫩。请趁热品尝。”
琳达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盘中。
白色骨瓷盘中,淡黄、洁白、褐色、嫩绿,色彩干净分明。没有油光,只有食材本身润泽的水色与质地。盘底仅有极微量清汁——那是水爆过程中食材析出的水分与调味融合的产物。
清水宗一郎率先动筷。他夹起一块猪肚,对着光看了看切面的纹理,送入口中。
咀嚼。
老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又夹了一片玉兰片,然后是冬菇。每尝一种,他的眼睛就微微亮一分。
铃木健太郎虽然坐姿依旧端正,但手中的筷子已来回三次。每一次,他都夹取不同的组合,细细咀嚼,眼神专注。
而琳达·里夏尔——
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用筷子轻轻拨开盘中的食材,观察它们的形态、色泽,以及盘底那微不足道的汁液。然后,她夹起一块猪肚,一片玉兰,半朵冬菇,一同送入口中。
咀嚼。
她闭上了眼睛。
五秒后,她睁开眼睛,又夹了一筷,这次只取猪肚和葱丝。
放下筷子时,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清水。
然后,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将面前的盘子轻轻向里推了约两厘米——在高级餐厅的潜台词里,这通常意味着“这道菜,我认可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称赞,但那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第三道菜,清盘率百分之百。”美代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琳达女士将盘子向内推了。杜朗先生记录了近一页笔记。铃木先生主动添了一次茶。”
向婷婷的指尖在操作台边缘轻轻点了三下。
她知道,这道看似简单的菜,实则暗藏玄机。水爆炒技法要求厨师对火候、水量、翻炒节奏有近乎本能的掌控。多一分水,则成煮炖;少一分水,则易焦粘;火候稍过,食材老硬;火候不足,滋味不融。
而琳达那个推盘的动作——向婷婷很清楚,对于这位以严苛著称的主编而言,这已是相当明确的正面信号。
“准备第四道。”她说道,声音平稳如初。
同一时间,中央区主楼前广场。
幸平创真迎来了开店后的第一个真正危机。
“对不起,狮子头真的卖完了!”田所惠对着排队的客人不断鞠躬,脸涨得通红,“新的一批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炖好……”
队伍里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
“我都排了十五分钟了!”
“怎么搞的啊……”
“算了算了,去别家吧。”
七八个人转身离开,队伍瞬间短了一截。
幸平咬紧牙关,盯着锅里刚刚下入的狮子头。清汤才刚滚起来,离炖好还早。他看了一眼剩下的食材——麻婆豆腐的配料倒是充足,但主菜没了,光卖麻婆豆腐也没意义。
“创真君,现在怎么办?”田所惠焦急地问。
幸平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现在停下,等二十分钟,客流可能就彻底流失了。但强行用火候不足的狮子头凑合,那更是砸招牌。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锅炖着狮子头的清汤上。
清澈的汤底,因为炖煮过好几批狮子头,已经吸收了足够的肉香和油脂,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表面飘着几点金色的油星。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小惠!”幸平转过身,眼睛亮了起来,“帮我准备小碗!还有葱花和香菜!”
“诶?要做什么?”
“我们改卖‘狮子头清汤配迷你麻婆豆腐饭’!”幸平语速飞快,“狮子头不够,但汤管够!用这个汤做底,配上小份的麻婆豆腐和米饭——价格降到380日元!”
田所惠愣住了:“这……这能行吗?”
“总比让客人空等强!”幸平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快速将清汤舀出,过滤掉杂质,重新烧开。另一边,他用小碗盛上米饭,上面浇上一勺麻婆豆腐——分量只有原来套餐的三分之一。
然后,他将滚烫的清汤冲入另一个小碗中,撒上葱花和香菜。
“临时调整!狮子头清汤配迷你麻婆豆腐饭!380日元!马上可以出餐!”幸平对着剩下的队伍喊道。
队伍里的人们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啊……”
“不过价格便宜了好多。”
“我其实主要是想喝那个汤,刚才看别人吃就觉得好香……”
一个女生犹豫了一下,举起手:“那……给我来一份试试。”
“好嘞!”幸平利落地将汤碗和饭碗一起递给客人,“建议先喝一口汤,暖暖胃!”
女生接过,先喝了口汤。
眼睛亮了。
“好鲜!”她忍不住说,“而且一点都不油腻!”
接着她尝了麻婆豆腐饭——小份的分量反而恰到好处,不会像之前那样吃到最后觉得腻。清汤的鲜醇和麻婆豆腐的浓香交替,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节奏感。
“这个搭配……好像比刚才那个更和谐?”她对同伴说。
同伴也点了份尝试,点头赞同:“因为分量小了,味道反而平衡了。汤是清的,豆腐是浓的,一口清一口浓,有意思。”
幸平听着这些反馈,手上的动作更快了。虽然客单价降低了,但出餐速度大大提高——汤是现成的,麻婆豆腐也是现成的,只需要组装。
更重要的是,队伍又开始流动起来了。
田所惠看着这一幕,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忧地问:“可是创真君,这样我们利润就更薄了……”
“现在不是算利润的时候!”幸平一边盛汤一边说,“先把客人留住!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华飨”的店面。
透过玻璃,他能看到久我照纪正站在厨房里,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了一瞬。
久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笑,也没有得意。就是一种纯粹的、观察竞争对手的眼神。
幸平收回目光,低声说:“而且,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为什么之前的组合会被人说‘各唱各的调’。”幸平将一碗汤递给客人,继续说,“狮子头和麻婆豆腐,都是‘主菜’。两个主菜硬凑在一起,谁都不让谁。但现在——”
他指了指新推出的简易套餐:“汤是‘清’的,是铺垫;麻婆豆腐饭是‘浓’的,是主角。有了主次,有了节奏,吃起来就舒服了。”
田所惠眨眨眼,似懂非懂。
但幸平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临时补救措施,离真正的“好料理”还差得远。不过,至少他摸到了一点门道。
料理的组合,不是简单的一加一。
要有结构,有节奏,有主次。
就像音乐一样。
高台区,玉馔阁。
第四道菜“开水白菜”已经呈上。
六个白色的深口汤碗中,清澈见底的汤里,一朵宛如白玉雕刻的白菜静静绽放。菜叶透明,菜帮晶莹,汤面上没有一丝油星。
这道菜,向婷婷没有做任何改动。因为她相信,极致的传统,本身就是最强的表达。
清水宗一郎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然后,这位被誉为“味觉之神”的老人,动作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维持着那个姿势,足足五秒钟。
五秒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碗中的汤,轻声说了一句:
“这才是……真正的‘鲜’。”
没有复杂的形容词,没有夸张的赞叹。但这一句话,让整个餐厅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莎拉·陈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味。喝完半碗后,她抬起头,看向厨房方向,微微颔首——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表达认可。
小野寺真由美放下相机,专心喝汤。作为一个视觉至上的人,她难得地没有先拍照。
铃木健太郎终于不再坐得笔直。他微微前倾,双手捧起汤碗,喝汤的动作近乎虔诚。
而琳达·里夏尔——
她先观察了汤的清澈度,用汤匙轻轻拨动白菜,查看菜叶的完整度和透明程度。然后,她舀起一勺汤,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
几乎没有气味。
只有最最细微的、属于顶级食材精华的那种复合香气,淡到几乎无法捕捉。
她将汤送入口中。
然后,向婷婷看到,这位以严厉著称的主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琳达没有立刻评价。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接着,她用筷子夹起一片白菜叶,送入口中。
菜叶入口即化,但化开的瞬间,包裹在纤维中的汤汁精华再次释放,与口中的汤形成二次共鸣。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
依旧没有表情。
但向婷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餐巾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第四道菜,”美代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清水先生要求见主厨。其他五位也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琳达女士……还没有表态,但从她的用餐过程看,至少没有不满意。”
向婷婷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她知道,琳达·里夏尔不会轻易表态。这位主编的认可,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反复确认。
但至少,她没有否定。
这就够了。
“准备第五道。”向婷婷说,声音依旧平稳。
还有两道菜。
这场“呈堂证供”,才进行到一半。
而此刻,在楼下中央区,幸平创真正在用他临时想出的补救方案,努力挽回局面。久我照纪的“华飨”依旧稳定运转,客流量保持平稳。
三个不同的战场,三种不同的料理哲学,在同一时间,以自己的方式,迎接着各自的挑战。
天平的两端,砝码正在悄悄移动。
但最终的倾斜方向,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