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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牌部队同人文铃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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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小番外—十七岁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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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没事,我翻开了我年少时期的日记本,它的塑胶封皮已经有些发黏,内页的纸张也泛着陈旧的淡黄色。

昨天下午,我在储物间翻找一份旧保单时,它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角落滑了出来。青蓝色的封面,贴着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上面用褪色的荧光笔歪歪扭扭写着“私密”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拂去上面的灰,坐在了纸箱旁的地板上。翻开扉页,略显稚嫩的笔迹标注着年份,那正是我的高三。

仿佛被这薄薄的册子拽了一把,眼前的杂物间忽然模糊、旋转,再清晰时,竟像隔着毛玻璃,看见了十多年前那间拥挤却安静的小卧室。

台灯总是亮到深夜,桌角摞着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模拟题,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奋斗气味。

那时的我,正处在漫长叛逆期的尾声。

对老顾,我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他从不打我,也极少长篇大论地说教,可他那份沉默的注视,有条不紊的询问,甚至只是坐在客厅看电视的侧影,都让我莫名烦躁,觉得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管束。我们之间的对话,常常不超过三句,就以我的沉默或关门声告终。

日记,成了我唯一的泄压阀。我把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学业的压力、还有那些对老顾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与……隐秘的在意,都倾倒在这些格子页上。

其中一页,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穿透纸背。

「4月7日。一模成绩还行,老班今天又找我谈心了。他说以我的成绩,加上老顾的户口,去北京高考很有优势。他建议我冲一下清北。清华……国防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招生简章上那身军装,心里动了一下。但这事,绝不能跟老顾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用那种“我早就替你想好了”的眼神看我。凭什么我的路都要他划好?偏不告诉他。我要自己考给他看。」

是的,那是藏在青春骄傲外壳下,最真实也最别扭的渴望。我向往着那座闻名的学府,那里也是老顾长大的地方。

我的心里隐隐期盼着能踏入与他有关的领域,却用最幼稚的方式,将这份向往列为“最高机密”,仿佛告诉他,就输掉了某种自己设定的、关于“独立”的竞赛。

而那时,老顾确实也很忙。三十七岁的正团职,在部队里是闪着光的未来年轻将星。

前些日子,他和高叔一起去参加了一场代号“湛蓝”的实兵对抗演习,据说规模很大,意义很重。我妈算了算日子,演习早该结束了,可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也没往家里打电话。

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地紧绷。

我妈坐立不安,总是无意识地走到窗前张望,饭菜热了又热。她嘴上不停地念叨:“这人,也不晓得给家里报个平安……”“湛蓝行动,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

我照例嘴上刻薄:“他是去演习,又不是去旅游,还能天天给你写汇报?”但心里那根弦,却也跟着越绷越紧。

做卷子时笔尖会莫名停顿,夜里听到楼下有汽车声,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日记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短句:「第三天了。」「妈又热了两次饭。」「新闻没说演习的事。」

然后,那个下午就到了。

电话铃炸响的时候,我正对着一道物理大题苦思冥想。我妈在厨房洗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去接起。

“喂?……哦,您好!……是,我是顾一野爱人。”

她的声音起初是惯常的礼貌,随即,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颜色,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什么?!……伤……伤到哪里?……严重吗?……在军区总院?……好,好……我们马上,马上收拾东西过去……谢谢,谢谢通知……”

电话挂了,听筒从她手里滑落,吊在电话线上来回晃荡,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好像不这样就会站不住,眼睛看着我,却像是没聚焦,嘴唇微微哆嗦着:“你爸……演习受伤了,在医院……部队让收拾点东西送过去……”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那道物理题、那些叛逆的念头、所有故作成熟的不在乎,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碾得粉碎。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胸腔。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无比粘稠。

我和我妈像两个上了发条的木头人,机械地冲进他们的卧室,拉开抽屉,胡乱抓起老顾的睡衣、拖鞋、毛巾、剃须刀……塞进一个旅行袋里。

我的手在抖,母亲的手也在抖,两人碰在一起时,都像触电般缩回。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楼下。司机是个年轻的战士,表情严肃,帮忙接过行李,只说了一句:“嫂子,小飞,上车吧。”

一路无话。

我妈紧紧抱着那个并不算鼓囊的旅行袋,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街道,脸色依旧苍白。我坐在她旁边,身体僵硬,手指死死抠着座椅的边缘。

车窗外的世界,喧闹的市声、斑斓的招牌、行走的人群,都成了一幅与我无关的、流动的模糊背景。耳朵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敢问我妈更多细节,怕那个答案我承受不起,也不敢深想“受伤”这两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老顾的样子:他穿着军装挺拔的模样,他皱眉看报纸的模样,他把我高高举起时大笑的模样……最后,却定格在想象中他苍白虚弱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那辆吉普车,正载着我们,朝着那个未知的、令人恐惧的画面飞驰而去。那条通往军区医院的路,在我十七岁的记忆里,从未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冰冷。

而那个被我写在日记最深处、赌气般想要证明给他看的“清华国防生”的梦想,在那一刻,忽然轻飘得像一粒尘埃,被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吉普车驶入军区总院,森严的门岗、笔直的道路、规整的楼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有别于普通医院的肃静与冷冽。

年轻的司机熟门熟路,将我们径直带到了住院部楼下。一位佩戴中校军衔、面容沉稳的干部已等在那里,是老顾团里的政委。

“嫂子,小飞,你们来了。”政委迎上前,简短握手,语气沉重里带着安抚,“顾团长正在病房。医生要跟你们谈谈情况,请跟我来。”

我们被引到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是位五十来岁的军医,眼神锐利,言语清晰。

“顾一野同志的家属?”他示意我们坐下,翻开病历,“首先请你们放心,他在这次演习中受的外伤,主要是左臂和肋部的软组织挫伤和几处浅表划伤,不算严重,清创缝合后恢复情况良好。”

我妈紧绷的肩膀略微松了半分,但医生的语气旋即一转。

“但是,我们通过全面的入院检查,发现他的身体状况存在比较突出的问题。他有慢性的胃部炎症,胃黏膜状况不理想,这与饮食长期不规律有直接关系。同时,血液检查显示他有中度贫血,营养指标多项偏低。更重要的是,”医生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他入院时就有低烧,肺部听诊有湿啰音,CT检查证实,他之前感冒引发的肺炎根本没有痊愈,一直在带病工作,现在有复发和加重的趋势。”

医生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和我妈:“外伤只是诱因和表象。根本问题在于他长期处于高负荷工作状态,严重休息不足,营养跟不上,免疫力下降。感冒没好就投入高强度演习,身体透支到了临界点。这次外伤,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现在的身体底子很虚,急需系统性治疗和一段时间的静养恢复,不能再有任何大意。”

我妈听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不住地点头,又像在摇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里积压了太久的担忧和画面。

那些老顾深夜归来时疲惫的眉眼,餐桌上总是来不及动就凉了的饭菜,电话里匆匆一句“今晚不回来,别等了”,还有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原来所有的迹象,早已拼凑出一张身体拉响的警报图,只是被他用一贯的沉默和硬撑,遮掩了过去。

“谢谢医生,我们一定配合,让他好好养病。”我妈的声音带着哽咽。

从办公室出来,前往病房的走廊似乎格外长,格外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愈发浓重。

政委低声补充了几句,说老顾是演习最后阶段,在复杂地形和高叔比试了几下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当时觉得没什么,硬撑着完成收尾,回到驻地后才晕倒。

病房是单间,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我们轻轻推开门。

老顾睡着了。

他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手臂露在外面,缠着纱布。连日来的忧虑和医生的诊断,在看见他面容的瞬间,化作了更具体、更尖锐的疼,扎进心里。

他的脸色是一种接近床单的、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窝陷下去一些,下颌的线条显得比以前更加分明。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放松地靠着枕头,却透出一种罕见的、令人心慌的脆弱。

仅仅几天不见,他仿佛消瘦了一圈,那身熟悉的、仿佛能撑起一切的坚实骨架,在病号服下,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轻浅,眉头在睡梦中似乎也无意识地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里也卸不下肩上的担子。

我妈捂住嘴,怕哭出声来,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

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安静沉睡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个如山岳般沉稳、让我又敬又畏、又忍不住想反抗的身影,产生了剧烈的割裂感。

那个我以为永远不知疲倦、永远会在那里的人,原来也会倒下,也会流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疲态。

十七岁故作坚硬的心脏,在那一刹那,被一种混合着恐惧、心疼和巨大迷茫的情绪,冲刷得一片酸涩。

窗外的天光透过半掩的帘子,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像在默默丈量着这段突然慢下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时光。

我们轻手轻脚地进了病房。一位年轻的警卫员正守在床边,见状立刻起身,低声对我妈说:“嫂子,您来了。”

我妈赶忙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辛苦你了,同志。这儿交给我吧,你快回去休息。”

警卫员又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沉睡的老顾,这才敬了个礼,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我妈把带来的旅行袋放在墙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老顾苍白的脸上,那份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缝隙,眼圈又红了。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极轻地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缠着纱布的手背,触感微凉。

就在这时,老顾的睫毛动了动,眉头似乎无意识蹙得更紧了些,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带着刚醒来的迷茫,视线掠过天花板,然后,微微转动,落在了床边的我妈和我身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秀?……小飞?”

“哎,是我。”我妈连忙应着,俯下身,声音又轻又急,“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都跟我们说了,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责备的话,说出来却满是心疼的颤音。

老顾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清醒了不少,试图动一下,左臂传来的钝痛让他眉头拧紧。“没事,”他吐出两个字,习惯性地想掩饰,目光转向我,带着询问,“你们怎么来了?部队……通知的?”

“嗯。”我站在我妈侧后方,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看着他虚弱地躺在那里,费力说话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叛逆而竖起的高墙,摇摇欲坠。我下意识地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试了试水温,递过去。

我妈接过来,小心地插上吸管,送到他嘴边:“少说两句,先喝点水。”

老顾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似乎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他重新看向我,眼神深处有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或是从我沉默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他最终没问别的,只是对我妈说:“别担心,小伤。躺几天就好。”

“小伤?”我妈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医生都说了!胃也不好,肺也没好,还贫血……顾一野,你当你自己是铁打的?演习再重要,能有命重要?”她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话语里浸满了后怕与积压的焦虑。

老顾沉默了。他看着妻子流泪的脸,那目光里有歉疚,也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沉重。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了握我妈的手腕,动作有些笨拙,却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安抚。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病房里光线柔和,将他脸上那些因疲惫和病痛而深刻的纹路照得清晰。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听政委说,你老师找你谈过话了?目标……定下了?”

我浑身一震,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在这样的情境下,突然问起这个。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以为他根本无暇顾及。那股别扭的劲儿又想冒头,可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眼眸,所有赌气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追问我定的哪里,也没说任何建议或评判,只是看着我,半晌,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属于父亲的了然,甚至……一丝极淡的欣慰。

“定了就好。”他最后说,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这简短的对话已经耗去了不少力气,“路得自己走。但别忘了吃饭。”

最后那句话,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或者说给一旁默默垂泪的我妈听。

窗外的暮色渐渐弥漫进来,给病房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灰。仪器滴答,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

我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依旧握着他的手。我靠在墙边,看着床上那个仿佛一瞬间卸下所有刚硬盔甲的男人,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恐惧褪去后,涌上来的是沉甸甸的酸楚,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这座我一直试图反抗或逃离的山,他也会累,也会疼。而他沉默的关切,从未因我的叛逆而离开半分。

老顾营养不良,我妈坚持他的餐食要我妈亲自准备,于是她拿着包准备回去给老顾准备晚饭,照顾老顾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他。我妈临走前那句“你照顾你爸”,像一句轻轻的咒语,悬在空气里,却让我手足无措。

照顾?怎么照顾?

从小到大,似乎总是他在安排一切,沉默地解决麻烦,连我青春期的叛逆,他都像对待一场需要耐心周旋的战术演练,鲜少正面冲突,只用一种恒定的存在让我无处着力。此刻角色骤然调转,我看着床上闭目休息的老顾,竟感到一种陌生的窘迫。

我挪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沙发老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眼角瞥见墙角矮柜上放着几本《解放军画报》和《军事学术》,大约是之前来探视的战友留下的。

我随手拿过一本,胡乱翻着,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的方阵和冰冷的武器图片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调向了病床的方向。

他闭着眼睛,呼吸声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依旧算不上安稳。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有些透明,能看清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放肆”地、长时间地打量他,没有那双沉静眼睛的回视,让我得以看清他眉宇间深刻的纹路,以及下巴上没来得及刮净的青色胡茬。一种混合着陌生与酸楚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他显然也并未睡着,或者浅眠易醒。在我第三次无意识地翻动同一页杂志时,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投过来,准确捕捉到了我的僵硬与不自在。

“不用管我,”他开口,声音比午前好些,但仍带着病中的沙哑与乏力,“我没事儿。你看你的书。”

他总是这样,敏锐地察觉,然后率先解除对方的“负担”。

我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说话。

原本就不擅长与他交谈,此刻更觉词穷。难道要问“疼不疼”?或者像我妈那样絮叨“让你别那么拼”?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也觉得苍白。

于是,我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杂志上。病房里陷入一种更深的、有些滞重的安静。

阳光一点点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却寂寞的光斑,时间慢得仿佛凝滞。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大约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突然从病床那边传来,打破了寂静。起初只是几声轻咳,他试图侧过身,用手臂压住胸口,但咳嗽非但没有止住,反而骤然剧烈起来。

那咳嗽声仿佛是从胸腔深处被蛮力撕扯出来的,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连贯而痛苦。

他不得不半坐起来,身体因剧烈的咳喘而蜷缩、颤抖,苍白的脸迅速涨红,额角甚至迸出了细微的青筋。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肋部受伤的地方,显然牵扯到了痛处,眉头紧锁,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我手里的杂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几个大步跨到床边,完全忘了之前的尴尬与无措。

“水……喝水吗?”我的声音有点发紧,慌慌张张地去抓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手指却不听使唤,差点把杯子碰倒。

他咳得说不出话,只是勉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咳嗽的间隙,他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听起来揪心。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想帮他拍拍背,又怕碰疼他的伤处;想去找医生护士,又觉得这点事似乎不该大惊小怪。最后,我只能笨拙地抽了几张纸巾,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掩住口,又闷咳了几声,慢慢才缓过来一些,只是呼吸依旧粗重急促,靠在摇起的床头,闭着眼,脸上是耗尽力气的疲惫与潮红褪去后更甚的苍白。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传来的温热此刻显得有些烫手。看着他虚弱喘息的模样,先前所有别扭的、疏离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担忧和无力感取代。

原来,“倒下”的真实模样,远比想象中更具冲击力。

“医生……说肺炎没好好。”我干巴巴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骇人咳嗽的原因,“你得好好治,别……别硬扛。”

老顾缓缓睁开眼,眼神因剧烈的咳嗽还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涣散。他看了看我手里紧紧攥着的杯子,又看了看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沉默了片刻,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被咳嗽磨砺得更加嘶哑,“知道了。”

他没再说“没事”,也没让我“不用管”。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那是一种默许,默许了我的靠近,我的担忧,以及这笨拙的、试图照顾他的开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轻轻把保温杯放回原位,没有再退回沙发,而是拖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阳光继续西移,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浅浅地投在洁白的地面上,靠得很近。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后,那种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我坐在椅子上,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病床。老顾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并未舒展,呼吸声也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滞重。

我装作起身去倒水,视线快速扫过他。他侧躺着,一动不动。

第二次,我假装整理床头柜上其实并不凌乱的东西,余光里,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三次,我起身调整窗帘的角度,让西晒的阳光不再直射他的脸。

第四次,我借口去洗手间,在门口停顿两秒,回头看他。

直到第五次,我再也坐不住,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装作看外面的风景。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这一次,我看清了。

他脸上血色褪尽,是一种近乎石膏的灰白,额角和鼻梁上,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晶亮的冷汗,在斜阳下闪着微光。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绷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带着试探,“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闻声,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我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却又似乎极其费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却显得异常艰难。

“帮我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气息短促,“叫一下医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好!你等着!” 我几乎是转身冲出了病房,走廊的光线刺得我眼睛一花。

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变调:“医生!麻烦找一下医生!我爸……他不舒服!”

护士看我神色,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向护士站。很快,主治医生和另一个护士匆匆赶了过来。我跟着他们重新冲进病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冰凉。

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沉稳但迅速:“顾团长,哪里不舒服?”

顾一野已经半坐起来,靠着摇高的床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胸前的病号服衣料,呼吸短促,额上的汗更密了。他看了医生一眼,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心慌……喘不上气。”

医生脸色一肃,立刻上前,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前,同时示意护士监测血氧和心率。“放松,尽量平稳呼吸。”医生一边听,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准备氧气,再测个血压。”

我僵立在床尾,看着医生和护士围着老顾忙碌。仪器被迅速接上,发出规律的滴声,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老顾闭着眼,配合着医生的指令深呼吸,但胸口明显的起伏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正承受的不适。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紧了,只剩下医疗器具的声响和医生低沉的询问。

时间被拉得很长。我看着氧气面罩被轻轻戴在他脸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在浅淡的雾气后更显脆弱,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无力的热流冲上我的眼眶,又被我死死压住。

我像个局外人,又像根绷到极致的弦,只能楞楞地站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对我来说却像一个世纪,老顾的呼吸似乎逐渐平稳了一些,揪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

医生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调整了点滴的速度,才对顾一野叮嘱道:“顾团长,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不适都不要硬撑,立刻按铃。情绪和身体都要放松。”

然后,医生转向我,神色严肃:“小伙子,你爸爸现在需要密切观察,尤其是夜间。你是家属,多上心,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叫我们。”

我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再次陷入寂静,但这寂静里却残留着方才的惊悸。氧气面罩已经取下,老顾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痛苦气息似乎淡去了。

我慢慢挪到床边,手脚还有些发软。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依旧缺乏血色的嘴唇上,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把憋在心里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你上次……在家的时候,晚上我听见你书房有动静……是不是也这样?” 我想起不久前某个深夜,隐约听到他书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和似乎碰倒了什么的声音,但当我第二天早上装作无意问起时,他只说没睡好。

老顾缓缓睁开眼,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惊险只是茶杯里泛起的一点涟漪。

“没事。”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老毛病了。一直这样,歇会儿就好。”

一直这样。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我心里。

所以,这并不是偶然?所以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突然袭来的心慌气短,只是从未对我们提起?所以,他那份永远挺直的脊梁和波澜不惊的沉稳之下,可能一直掩盖着这样的、被他视为“老毛病”的不适?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被我叫做“父亲”的男人。

他不仅会累,会病,会倒下,他甚至可能长久地、沉默地忍受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苦楚。而他把这一切,都归为不值一提的“老毛病”。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最后一抹余晖从房间里抽离。病房里暗了下来,只有仪器屏幕发出幽幽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我没再追问,只是默默走到墙边,按亮了柔和的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稍稍驱散了房间里的冷寂,却驱不散我心头那块刚刚落下的、沉甸甸的阴影。

暖黄的床头灯光下,老顾的脸色被映照得柔和了些,但那层病态的苍白与疲惫,却也因此更加清晰,像白纸上淡而执着的阴影。

他开口一句,“别告诉你妈”,悬在安静的空气里,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尾音,却也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请求的意味。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些我平日里或许会解读为严厉或疏离的纹路,此刻在灯光下,只映出深深的倦意和一种……长期忍耐的痕迹。心慌,喘不上气,老毛病。这几个词像细小的冰碴,悄无声息地渗进我心里,带来一阵寒意。

我一直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像一座沉默的山,扛着部队、家庭,还有我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但我从未深究,这座山内部是否也有裂痕,是否也在承受着风雨的侵蚀。

我以为他的“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他的“还好”就是一切如常。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被病痛攫住的脆弱,亲耳听到他将这般不适轻描淡写为“老毛病”,我才悚然惊觉,他的沉默里,究竟藏了多少我们看不见的承担。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点滴管里液体极轻微的滴落声。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遥远而模糊。我站在那里,手里无意识地攥着刚才擦汗的纸巾,已经皱成了一团。

胸腔里堵着一股气,闷闷的,说不清是后怕,是生气他隐瞒,还是对自己长久以来粗心大意与任性叛逆的懊悔。

“别让她跟着我担心。” 他补了一句,眼睛重新闭上,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想结束这个话题。

我依旧没吭声。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我妈细心带来的保温桶,想象着她此刻在厨房里,一定正怀着满心的忧虑,仔细挑选着易消化又有营养的食材,一遍遍思量着怎么把饭做得更合他口味。她若知道刚才发生的事,知道这所谓的“老毛病”,怕是要急得魂都掉了。

答应他吗?像过去许多次一样,默契地成为他沉默同盟的一员,将对家庭的担忧连同他的病痛一起,掩藏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我看着他微蹙的眉心,最终还是又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但这一次的应允,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悄然松动、翻转。

那点叛逆期残余的、总想与他划清界限的别扭,被一种更沉实的东西压了过去,是一种开始真正落在他身上的注视,是意识到这座山也需要被看顾的慌乱与决心。

我没再坐回远处的沙发,而是就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离他更近了一些。

眼神不再飘忽躲闪,而是带着一种自己尚未完全察觉的专注,留意着他呼吸的节奏,留意着他是否有不适的细微动作。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走动,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的提醒。

走廊里隐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中带着一丝急切,是我妈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睡着的老顾,又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我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但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秘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已然荡开。我沉默地坐在那里,在我妈推门而入带来的一阵温暖饭菜香气和关切询问声中,成为了父亲病床边一个忽然变得安静、却目光沉凝的守卫者。

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再也回不到从前懵然不觉的时光。而有些责任,一旦开始觉察,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年轻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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