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八日,北京的春天来得有些晚,但顾家小院里的那棵老海棠还是准时爆出了满树粉白。
这天是顾一野十六岁生日。
和往年不同,今年的生日宴格外“隆重”,不仅爷爷奶奶从干休所过来了,连平日忙于学术、不常聚齐的姥姥姥爷也特意从清华园的住处赶来。
小小的客厅里,一下子汇聚了四位老人,加上顾一野爸妈,六双眼睛都落在正埋头拆礼物、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的少年身上。
顾一野又长高了一截。去年还略显单薄的肩膀,如今已经隐约有了宽阔的轮廓;常年在大院篮球场上奔跑晒出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明亮眼睛,此刻因为兴奋而格外灼亮,但仔细看,眼底又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
他刚拆开爷爷送的礼物,一把保养极好的、老式将官配枪的枪套,牛皮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金属扣件擦得锃亮。这不是真枪,是爷爷战争年代的随身物品,后来缴获了更好的,这个就留作了纪念。
“喜欢吗?”爷爷坐在藤椅上,虽然已经离休多年,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喜欢!”顾一野把枪套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感受着皮革的纹理和历史的重量,“爷爷,这上面的磨损……是打仗时留下的吗?”
“有的是,有的是后来训练磨的。”爷爷的目光变得悠远,“当年在战场上,我背着它三天三夜没解下来,肩膀都磨破了皮。后来想想,这不算什么,能背着它活下来,就是福气。”
顾一野听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扣进枪套的扣带里,模仿着快速拔枪的动作,虽然里面没有枪。
奶奶在一旁嗔怪:“老头子,孩子过生日,说这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但看向孙子的眼神却满是慈爱,“一野,奶奶给你织了件毛衣,天还凉,早晚穿上。”
姥姥姥爷的礼物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一套精装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英文原版,和一支派克金笔。
“小野,听说你最近对物理感兴趣?”姥爷是北大物理系教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牛顿的原着,读读原汁原味的思考过程,比教科书有意思。”
顾一野接过沉甸甸的书,翻开扉页,看到姥爷用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写着:“致一野:愿你在探索真理的路上,永远保持好奇与勇气。”他郑重地点头:“谢谢姥爷,我一定好好读。”
姥姥是外语系教授,她拉过顾一野的手,仔细端详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少年:“又长高了,就是瘦。学习别太拼,身体要紧。”
顾一野妈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顾一野最爱吃的红烧肉,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顾一野爸爸则拿出了一瓶珍藏的茅台,给几位老人斟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爸,我也要。”顾一野眼睛一亮。
爸爸看他一眼:“满十六了,按说可以喝一点。但只能一小杯。”
“谢谢爸!”顾一野立刻递过杯子。
烛光摇曳,饭菜飘香,一桌人举杯。爸爸看着儿子,声音难得地柔和:“小野,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以后的路,要开始自己想了。”
顾一野抿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热,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郑重地点头。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融洽。
姥爷忽然放下筷子,温和地看着外孙:“小野,说起来,你今年也该考虑以后的方向了。高中还有两年,但时间过得快。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做什么?”
问题很平常,但对于顾一野这样的干部子弟、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来说,未来的选择既多又少。多的是家庭能提供的各种可能性,少的是那个时代给所有人设定的、不容置疑的大方向。
一时间,桌上安静下来。爷爷奶奶、父母,都看向顾一野。
顾一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那个姿势,已经有几分他爸爸在部队开会时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长辈,最后落在父亲肩章的反光上。
“我想当兵。”少年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姥姥最先反应过来,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知识分子天然的审慎:“小野,你想好了?你成绩这么好,尤其是理科,在年级都是拔尖的。现在虽然不高考了,但以后……总还是要读书的。你姥爷和我的意思,你要是愿意,来清华没问题,以后走学术的路子,不是更好吗?”
她说着,看向女儿,希望得到支持。一野妈妈沉默着,没有表态。
姥爷也温和地补充:“是啊,小野。你有很好的天赋,特别是在逻辑思维和空间想象方面,这都是做科学研究的好苗子。军队当然光荣,但以你的能力,在科学领域也能为国家做很大的贡献。”
顾一野认真听着,等姥姥姥爷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锤炼:
“姥姥,姥爷,谢谢你们为我考虑。我知道我成绩还行,也喜欢看书、喜欢想问题。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父亲,“我觉得,有些事比读书更重要。”
“这几年,我在大院里长大,看着爸爸他们早出晚归,有时候几个月不回家。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训练、备战、保卫国家。我读过很多书,知道咱们国家从鸦片战争到现在,这一百多年受了多少欺负。不是因为咱们中国人不聪明,不是因为咱们没有读书人,而是因为……”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因为咱们曾经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没有足够多的人愿意拿起枪,去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餐桌上一片寂静。连向来话多的奶奶都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顾一野继续说着,十六岁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我读了历史,知道甲午海战的时候,咱们有亚洲第一的军舰,但输了。为什么?不是船不好,炮不好,是人的问题。后来抗战,咱们的装备差日本人那么多,但赢了。为什么?因为有人愿意用命去拼。”
“现在,世界并不太平。北边、南边、东边,都不安静。爸爸他们的肩上有很重的担子。”他看着爸爸,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分担这个担子。我想成为像爸爸、像爷爷那样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肩上有星星,是因为他们心里有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埋藏已久的话:“我要当兵,保家卫国。”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姥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外孙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光芒,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有惋惜,也有理解。
姥爷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许久才说:“小野,你……想得很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爷爷忽然笑了。那是种欣慰的、了然的笑,眼角的皱纹像花朵一样绽开。他举起酒杯,对儿子说:“你听听,这话,这语气,像谁?”
一野爸爸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他没有直接回答父亲,而是看向儿子:“一野,当兵很苦,比你想象得苦。”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而且,你可能永远只是个普通的兵,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辉煌。”
顾一野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爸,我不是为了辉煌。我是为了需要。”
这句话,让在座的所有大人都震动了。
奶奶的眼圈红了,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低声说:“老顾家的种,都是这个脾气……”
顾妈妈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一野,妈妈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你肩上将承担的责任。”她顿了顿,“而且,当兵不意味着不学习。相反,现代化的军队需要更多有知识、有头脑的军人。你的书,不能丢。”
“不会丢的,妈。”顾一野郑重承诺,“我会一直学,学到能用上的那一天。”
顾爸爸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他没有像平常那样拍拍儿子的肩,而是伸出手,那只握过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手,握住了儿子已经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手。
“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他重复了饭前的话,但这次,语气完全不同,“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就不能回头了。军人,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不后悔。”顾一野握紧父亲的手,感觉到那掌心粗糙的厚茧,那是长年握枪、训练留下的印记。
“好。”顾爸爸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托付,有认可,有父子之间无需多言的传承。
爷爷也站起身,端起酒杯:“来,为一野十六岁,为他选的这条路,干了这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姥姥姥爷。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晚,顾一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那里放着爷爷的枪套、姥爷的牛顿原着、奶奶的毛衣、姥姥叮嘱他要每天吃的维生素药瓶。
十六岁,他做出了人生第一个重大选择。这个选择,将带他离开熟悉的书房、图书馆和清华园的小路,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有摸爬滚打的训练场,有硝烟弥漫的演习场,有边境线上的风雪,有战场上的生死。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站着父亲、爷爷,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而他将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守护这个国家,守护这张饭桌上所有的笑脸,守护那些在图书馆安静读书的人,守护春天里海棠花开的每一个寻常日子。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约传来军营熄灯号的旋律,悠长、坚定,像某种召唤。
顾一野闭上眼,在黑暗中,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要当兵,保家卫国。”
这不是少年的热血冲动,这是一个十六岁的灵魂,在经过深思熟虑后,向时代、向家族、也向自己,做出的郑重承诺。
而历史将会证明,这个承诺,他用了一生来践行,从老九连的新兵,到部队的军官,再到统御一方的战区司令。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坚守,都能在那个1981年春夜的饭桌上,找到最初的源头。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这个选择将让他付出什么,又将赋予他什么。但十六岁的顾一野已经足够清晰地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而他,愿意成为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
月光西斜,少年沉入梦乡。梦里,他穿着军装,肩上的枪,很沉,但背脊,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