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远在西北边陲,从谢渊所在的中原腹地过去直有万里之遥。
他遁速虽快,日夜兼程也得两昼夜的功夫。
更何况此去路过关山万里,谢渊就算在高天之上,目力却强,灵识更是敏锐至极。
总有些事情入了眼后,让他不得不停步片刻。
变局自天至地,无人能够逃脱。
无论是天灾还是时局,都让许多人过不下去了。
朝堂忙于对付世家,而疏于赈灾,使情况越发恶化。
乱世之时,第一明显的,就是流民匪患如雨后春笋,遍地都是。
谢渊在龙腾镖局时和匪徒们打了许久的交道,知道这些人的习性。
其实匪徒也有许多种,有快饿死了没办法上山的,有本就奸猾惫懒趁机落草的,有随波逐流跟着身边人被骗上去的,也有本身就是大盗悍匪趁机啸聚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都是土匪也是五花八门,谢渊见的多了。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这一次冒出来的土匪们,虽然仍是个性不一,但手段却是一水的狠辣暴虐。
也许刚上山的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良知,可是绝大部分人,一两次之后就成了手染鲜血、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谢渊已经路过许多地方,顺手清了不少匪患,却发现他们都是这样,完全和以前见到的那些土匪不同。
好像每个人都被染上了暴虐的底色,常常就杀红了眼睛。
甚至就连普通的民众都变得更容易猜疑恐慌,躁动不安。
大劫已经影响了整个人间,不只是乱世自然而然带来的人心惶惶和未知恐怖,天地间的氛围也在潜移默化的改变。
不少人已经察觉,这好像不是普通的动乱,却无力改变。
一处临水山坡上的村落。
一队持刀握棒的土匪已经冲入这里,打家劫舍,放火抢劫。
村里的青壮正在奋力抵御,他们手持锄头粪叉,和对面许多同样拿着锄头粪叉、双眼发红的土匪拼命。
甚至许多人都认出来,那瘦骨嶙峋的贼人,好像就是隔壁山隔壁村的某某。
日前听说那边过活不下去,今日就见到了他们来借粮。
若只是这些同样的村民变成的土匪倒也不是不能抵御,但是领头的那几个持刀壮汉明显和旁人不同,往往一刀下去就把人连锄头劈成两段,很快局势就一边倒。
青壮们抵御不住,村长已经被一刀砍死,半个村子都已陷落。
女人孩童的哭喊开始响彻云霄,黑烟升上天空,又是一处人间炼狱。
“老天爷啊……快来救救我们吧。”
有村民绝望的想着。
他面前是一名杀红了眼的土匪,正提着砍刀一步一步的向他逼近,而他背靠着土墙,退伍可退。
土匪走到他面前,高高举起了砍刀。那刀尖一片赤红,不知道是火光还是鲜血。
突然,土匪身形一顿,头颅突然冲天而起,无头的身体兀自立了一会儿,才缓缓倒下。
村民呆呆愣愣的看着这一幕,惊觉村里的喊杀声似乎小了。
他抬眼一看,发现如同神仙般的一对男女立在村庄上空,而那玉树临风、好似谪仙一般的男子正收起了长剑。
谢渊一剑斩罢所有土匪的头颅,低头扫了一眼,微叹一声。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既然看到,自然不能不管。
只不过如此自然有些耽搁他的路程,好在他时时关注着真影烛台,能感觉得到吴道极的气息仍然微弱,并没有迅速恢复的迹象。
但谢渊仍然不欲久留,只是确认这里匪患已除,便不耽搁,转身就要遁走。
“谢谢高人!”
“谢谢神仙!”
“敢问仙人名号!碧水村必定为仙人塑像立庙,代代祭祀,香火不绝!”
村里有反应得快的村民一脸感激的跪下,高声呼喊。
谢渊沉默着并不答话。
天地大劫,若是不谐,这世间还有几代都说不准。
还需快去云山看能否求得黑天书,而后搜寻剩下的书页。
按慕朝云所说,若能黑天书九页归一,提升实力,参悟天道之秘,或有很大希望终结大劫,至少能明了前因后果,大劫何为,有的放矢。
但就算一切顺遂,也不是朝夕便能功成。
看这片大地上越演越烈的局势,还有根本不作为的朝廷,以及日益古怪的天候,碧水村还有万万千千的村庄,能否坚持到那一刻,谁也不知道。
谢渊看到了大难不死的村民们眼中都是希望的光芒,有些不忍再看,径自离开。
“请高人教我练武!”
突然一道嘹喨的声音响起,穿透了村里的嘈杂。
谢渊下意识扭头去看,看到一名少年浑身染血,眼神清亮,跪在地上仰望着他,一脸热切。
旁边的长辈一听,惶恐不已,连忙按着他:
“三狗子,瞎叫唤什么!别吵着仙人!”
“世间哪有仙人?若有仙人,为何我们要受这样的苦楚?”
三狗子被长辈按着,却梗着脖子:
“世间没有神仙!但说书的说了,有武道高人,手段几乎和神仙都差不多了!
“恩公一定就是这样的武道高人。我想求恩公传我武艺,这样才能抵御土匪!”
谢渊扫了一眼侃侃而谈的三狗子,眼神微微闪烁。
慕朝云在旁边瞅了瞅,也轻轻挑眉,静静立在谢渊身后不说话。
谢渊先是手一挥,地上那些村民便感觉到一股气流涌来,将他们全部托起,再也跪不下去。
宗师对劲力的运用,对这些普通人来说的确和神仙无异。
他俯视着三狗子,问道:
“你想学武?我为什么要教你?”
“因为这样我才能守卫村庄,保护大家……”
“那是你的理由,但是,我为什么要教你?”
谢渊打断了他,目光静静审视着那个少年。
三狗子愣了一下,低头思索片刻,而后仰头朗声道:
“因为恩公心善。”
“嗯?”
谢渊挑眉。
“恩公若不是心善之人,就不会路见不平便助我们村庄。”
“这只是顺手为之,却不代表我要教你功夫。”
“恩公若是不教我武艺,那今天的功夫也是白费。世道都乱了起来,今天来这一茬,明天来那一茬,到处都是土匪。恩公一走,土匪又来,而碧水村没有武夫,最后下场还是一样。”
三狗子砰砰砰磕了几个头:
“所以我求恩公传我武艺,才能治本。老话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恩公教了我功夫,才是真正救了碧水村。”
“治本……”
谢渊摇了摇头,望着他:
“你还读过书?”
“我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不过去得早,只留下寡母与我。我也没识几个字。”
三狗子老实回答道。
谢渊恍惚了一下,笑道:
“那倒是难为你懂得这么多道理。行,你说服了我,我便教你两招。”
三狗子的话里有村里人的狡黠,但谢渊并没有介怀。
他说的是对的,谢渊一走,碧水村的结局还是一样。倒是教他几招,或许还能有用。
而且这是个能练武的,谢渊一眼便看出他根骨不错,对话中更是显出人的机灵。
谢渊落到地上,看着三狗子手上捏着的柴刀,又看他旁边倒着的一个土匪。他身上的血不是自己的。
“我便教你一式刀法,叫‘奔狼刀诀’。我只教你一遍。”
他拿过柴刀,开始演示起来。
周围的村民还有三狗子见谢渊竟然真的教武,都激动起来,见他也没什么避讳,便无不聚精会神的看着。
其中尤以三狗子看得最为认真,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谢渊的每一个动作。
一式练过,谢渊把柴刀还给三狗子:
“记住了么?”
三狗子接过柴刀,重重点头:
“记住了。”
谢渊听了,都有些意外,不由感兴趣道:
“你来。”
三狗子便深吸一口气,舞起刀来。
他把一把破柴刀舞得虎虎生威,刀风呼啸,仿佛面前就是那些冲进来屠戮乡亲的山匪。
谢渊看得连连点头,心中感慨:
“乡间竟有如此少年。这改进过的奔狼刀诀,给他使正合适。”
这奔狼刀诀自然不是谢渊最早在龙腾镖局学到的那个版本那么简单。
奔狼刀诀不是入门刀法,谢渊将这刀法随手改进过了,上手更容易,不然一个没练过武的乡野少年,天资再高,许多动作做都做不出来。
但这改进版练到后面却更为高深,并且只是这基础的几招,就能锤炼气血、蕴养内息,最后一招更是杀招,可以说是养练打杀为一体的全新刀法。
光是这些特质,这门新奔狼刀诀都可以算作谢氏武库四五层的功法了。
改编功法自然不容易,哪怕许多宗师也只是沿袭前人,适配自身而已。
但是以谢渊如今的境界修为和武道见解,特别是他看过那么多功夫,随手改动的新刀诀便已是相当不凡,甚至可以当大武馆或小宗门的核心功法,自然很配这位村庄少年。
等三狗子似模似样的练完,谢渊颔首:
“一遍就已入门,你天资的确不错。好好修炼,不要忘记自己练武是为什么。”
三狗子满脸通红,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磕头,却发现腿下如同有一个软垫,跪也跪不下。
他只得憋红了脸:
“还请师父让徒儿谢过授业之恩!”
谢渊只是摇头:
“萍水相逢,教你两招,我不是你师父。但,望你谨记初心,若有所得,当除恶扶弱。”
他话音未落,人已不见,看得周围村民都是一愣,又开始口呼神仙。
三狗子看着面前空空如也,明明得了功夫,却有一阵失落。
他暗自握拳,心道:
“赵三义一定好好练武,不负嘱托!
“希望将来……还有能见恩公之日。”
远处天空,谢渊已经和慕朝云化作流光向西飞去。
“那少年的天赋的确不错,也敢争取,算是有缘分了。”
谢渊叹了口气:
“人也有勇有谋,若是时间多些,再教点东西也未尝不可。只可惜时局如此,不能止步于此。若真是盛世,他当能闯出一番名堂。可惜……从来都是天才多,成才少。希望他能好运吧。”
慕朝云看了他一眼,轻轻道:
“你是想到自己之前了么。”
谢渊点了点头:
“是我,也还有我大哥。本来相近的人,结局却是迥然不同……诶,我还没老,怎么就感慨起从前了?”
慕朝云抿了抿嘴:
“你压力大抵是有些大了。赶路疲累,我们下去休息一下吧。”
谢渊摇摇头:
“无妨,早点去云山,早点取得剑峰上的物件。”
“我感觉有些乏了……”
慕朝云轻轻道。
谢渊一惊,当即道:
“好!那我们先休整片刻。”
他目光一扫,就看到山野间有一间小木屋,已经荒废,便和慕朝云落了下去。
进入小木屋,谢渊挥掌一拍,屋内尘土全被掌风吹走,沉闷空气也焕然一新。
他看向慕朝云,却见她摇头:
“我没有大碍,咱们小憩半夜,便出发吧。”
谢渊见她是没什么状况的模样,大概只是疲累,便点头道:
“好。”
银月初升,荒山里万籁俱静,有月光透窗而过,撒落一片银白。
虽说谢渊和慕朝云已经是有夫妻之实的关系,但谢渊被终于降临的大劫弄得心事重重,再加上慕朝云身体不适,他自然没有其他心思,只是闭目打坐。
慕朝云心里并不排斥和谢渊亲近,甚至说是相当欣喜。但她性子清淡,对此无可无不可,本来也是不会太过主动的。
但今日她有所不同。看着谢渊闭目在旁打坐,她稍微挪动了一下,缱绻着靠在了谢渊身上。
谢渊睁开眼睛,有些不解,尚在关切的问道:
“你哪里不舒服么……嗯?”
他陡然察觉到了慕朝云在他意料之外的动作。
感受着她如兰却湿热的呼吸,看着她雪白的俏脸上那一抹惊人的红,这极为罕见的媚态让谢渊瞬间就有些晕乎乎了。
“能不能……拥我久一点?”
慕朝云双眼迷离,在谢渊耳边呢喃道。
木屋内很快升起了高热,压抑的喘息和呻吟在月光上飘荡。
就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