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孔祥熙官邸。
“孔园”内,灯火通明。
书房内,孔祥熙身着做工考究的丝绸长衫,正愁眉不展地来回踱步。
他作为国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兼外交部部长,此刻的案头摆放着一份份关于即将召开的“魁北克会议”的绝密文件。
这是一次关乎世界格局的重大会议。
罗斯福、丘吉尔将率领庞大的幕僚团亲赴加拿大。
而中华民国,凭借着近期在华北、华中、南中国海战场的辉煌胜利,挺直了腰杆,第一次以“四强”之一的身份,正式受邀参会。
这场会议,也被称之为“四分仪”会议,魁北克会议。
按理说,这是作为外交部长的孔祥熙最为风光、也最该殚精竭虑筹备的时刻。
但此刻,这位“财神爷”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大国博弈的提案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书房内侧那扇紧闭的套间房门,眼神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与深深的忧虑。
那里躲着的,是他最疼爱的大儿子——孔令侃。
就在三个小时前,这位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孔大公子,竟突然灰头土脸地出现在了官邸门口。
连行李都没带几件,只说是“想念父母,特地回来看看”。
但这鬼话,孔祥熙这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会信呢?
现在的华北是什么地方?
虽然说是商机无限的地方,可也是战火纷飞的前线。
之前孔令侃不听劝阻,削尖了脑袋往那边钻,又是搞贸易公司,又是捣腾物资,赚得盆满钵满,怎么可能突然想家了?
“老爷”
心腹管家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加急的密封信封,脸色有些发白:“华北那边发函了”
“华北?”
孔祥熙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应验。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伸手接过信封:“联合指挥部的吗,还是哪个战区的?”
“都不是。”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是华北督察处发来的。”
听到“督察处”三个字,孔祥熙的手猛地一抖。
谁不知道华北督察处的那位处长曹破天是个什么角色?
此人暴戾无比,冷脸无情,行伍出身,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别说是孔令侃这样隔着两层关系的“自己人”。
就是楚云飞自己的嫡系手下犯了事,也基本上该处理就处理了。
孔祥熙颤抖着手撕开信封,看向了手上的公函。
没有丝毫委婉的说法,是一份冷冰冰、硬邦邦的《案件协查通报函》。
这一纸公函,没有抬头,没有寒暄,甚至连最起码的官场客套都没有。
【兹查:孔令侃(扬子公司名义负责人),涉嫌于华北四期反攻作战期间,利用特权倒卖战略管控物资(高标号航空燃油及盘尼西林等药品),严重干扰前线军事部署,并通过非法渠道套取巨额法币,扰乱战区金融秩序。】
【现我部已掌握确凿证据链条,鉴于其人已潜逃回渝,特发函请外交部孔部长予以协查,并责令其于三日内动身返回华北,接受军事法庭问询。
否则,我部将不得不依据《战时军律》及《惩治贪污条例》,对其发出全境通缉令,并冻结其在华北一切资产。】
【落款:华北联合指挥部督察处处长曹破天】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孔祥熙看完,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公函拍在桌子上:“他曹破天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还要发通缉令?还要冻结资产?”
“他眼里还有没有国民政府?还有没有我这个行政院副院长?!”
孔祥熙在大厅里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
作为民国的顶级权贵,他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楚云飞在他面前都要尊敬的称呼一声庸公。
这个曹破天,居然胆敢如此!
孔祥熙的手下意识伸向电话,却又颓然地放下了。
告状?告谁?
告楚云飞吗?
现在的楚云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晋绥军的小团长了。
美国人把他捧上了天,苏联人跟他做生意,连常瑞元都要仰仗他在国际上撑门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为了儿子倒卖物资这种“烂事”去触楚云飞的霉头,常瑞元为了平息前线将士的怒火,为了给美国人一个交代,说不定真的会拿孔令侃祭旗!
常瑞元干得出来这样的事情,到时候事情绝无回转余地。
“老爷,大少爷他.”
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让他先躲躲,或者送去美国读书?”
“躲?往哪躲?”
孔祥熙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红彤彤的公函印章,只觉得刺眼无比:“华北那边既然敢发这个函,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把事情捅破天的准备。”
“曹破天那个人我清楚的,手下还有个叫吴敬中的,当了侦查处长,这个人是军统好手,更是个狗鼻子,日军的神罚作战计划,就是他捅咕出来的。”
“这次如果不给督察处一个交代,这事儿要是被《华北日报》捅出去,说我孔祥熙的儿子在前线发国难财,甚至导致了某次战斗的失利.”
孔祥熙打了个寒战,那时候,别说魁北克会议去不成了,他这个外交部长的位子恐怕都要坐不稳
孔祥熙长叹一声,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去,把那逆子给我叫出来!”
“让他把吃了的都吐出来!把华北那边的窟窿给我补上!”
“还有.”
孔祥熙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备一份厚礼,给华北方面送去,就说是我管教无方,请曹处长高抬贵手,给我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老爷,这也太委屈您了。”
“委屈?”
孔祥熙苦笑一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现在整个民国都在看着华北的脸色行事,我委屈个屁啊!”
而在那份霸道的公函面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财神爷,最终选择了沉默和妥协。
管家离开之后,孔祥熙没有去休息,而是瘫坐在宽大的皮椅中,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不多时,书房内,烟雾缭绕。
孔祥熙在怕。
这种恐惧不仅仅是因为儿子闯了祸,更不是因为曹破天那个煞星的威胁。
“官商.”
孔祥熙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苦涩一笑。
曾几何时,“亦官亦商”是孔家的金字招牌,是四大家族屹立不倒的根基。
利用手中的权力获取商业情报,利用商业利润反哺政治地位,这套把戏他们玩得炉火纯青,甚至被视为理所当然。
但现在,这套玩法可就玩不转了!
作为在民国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风向变了。
首先是常瑞元的儿子,常经国在赣南搞的新政。
这位在苏联留学归来的高材生,不仅老师教得好,他自己也学得好
现在有常瑞元在上面压着还好说。
可若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常经国也不是能容忍这套的人,到时候打虎拍蝇,首先打的就是他们孔家。
长辈的情分这么多年下去,还有几分?
何况孔庸之本就熟悉中国文化,对于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套,熟悉的不得了
正当孔庸之思索之际,书房的门轻轻开了。
宋霭龄屏退了下人,亲自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这位孔家的掌门主母,宋氏三姐妹中的大姐,此刻脸上也没了往日的雍容淡定,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愁云。
“庸之,喝口汤吧。”
宋霭龄将参汤放在桌上,顺手替丈夫揉按着紧绷的太阳穴:“令侃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孩子是混账了些,但也没必要为了他把自己身子气坏了。”
孔祥熙闭着眼睛,长叹一声:“这混小子只是个引子。”
“真正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华北他们那帮人手里举着的大旗啊!”
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抓着宋霭龄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最近这两年,国内风向完全变化了,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比的是资历,可现在,华北那边带头搞什么‘廉洁奉公’,搞什么‘铁血抗战’。”
“那些所谓的‘进步势力’,无论是八路军,还是楚云飞手下的那帮骄兵悍将,他们看咱们的眼神”
孔祥熙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眼神不对劲,像是要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种‘一手抓权,一手抓钱’的做法,就是吸国家的血,就是国贼!”
“一旦战争结束,或者说一旦华北方面真的势大难制,到时候清算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咱们家!”
宋霭龄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绕过桌子,坐在了孔祥熙对面:“庸之,你的担心,我又何尝不知道?”
“这段时间,我在夫人们的聚会上也听出了些风声。”
“外面的人都在传,前方将士流血牺牲,后方豪门纸醉金迷。”
“这种民怨,以前咱们可以不在乎,毕竟情分在这里,有委座压着,自然无碍..”
她看了一眼北方:“可现如今,战帅的威望如日中天,高到连委座都要让他三分。”
“他要是真举起‘肃贪’的屠刀,委座未必愿意保咱们,甚至可能为了平息民愤,拿咱们当替罪羊,毕竟当初你从财政部部长的位置下来,不也是因为”
是啊。
从财政口换到外交口,不就是因为当初的山西农业银行事件么。
若不是公债的问题,他现在多半还在为常瑞元搞钱呢!
现如今,做个没有多少“实际权力”的外交部长,很多工作还要仰仗宋子文。
两人本就明争暗斗多年,现在更是在宋子文面前抬不起头。
孔祥熙面如死灰:“是啊,这次令侃的事就是个信号。”
“曹破天敢发那个函,就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或者说,这曹破天根本就不怕得罪咱们!”
“这官,不好当了,这钱,更是烫手了。”
宋霭龄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既然这潭水已经浑得看不清底,咱们就不能再傻乎乎地往里跳了。”
“是啊,自古以来,给皇帝当马前卒的,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宋霭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丈夫的眼睛:“庸之,咱们得谋退路了。”
孔祥熙一愣:“退路?”
“对,退路。”
宋霭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国内的产业,特别是那些太招摇的、挂着孔家名头的实业,能出手的就慢慢出手,换成黄金、美元。”
“趁着这次你去加拿大开魁北克会议的机会”
宋霭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你多带几个心腹过去,也算是为了去美国铺路吧。”
“把家里的资产,分批次、隐秘地转移到美国去,就按照你战前的那些路子走,不管是买债券、买房产,还是存进花旗银行,总之,不能都留在这个即将变成火药桶的地方。”
孔祥熙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变相的“逃跑”啊。
“这要是让委座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宋霭龄冷笑一声:“他委员长还要靠咱妹子替他向美国人借钱,靠咱们家替他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财政!”
“只要咱们不明着翻脸,他就得忍着。”
“况且,咱们这是为了孩子,为了孔家的香火!”
宋霭龄看着孔祥熙,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令侃这次惹了祸,你不仅要罚他,还要重重地罚,做给楚云飞看,做给天下人看”
“把钱赔给华北,把人送到美国去‘读书’避风头。”
“只要人出去了,钱出去了,国内再怎么变天,咱们孔家,就倒不了。”
孔祥熙怔怔地看着妻子,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夫人还是你看得远啊。”
孔祥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官商一体这条路,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这国内的舞台,以后怕是容不下咱们这种人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还要快一些,不然华北方面战事结束之后,可就有时间处理内部问题了。”
孔祥熙转过身,眼中再无犹豫,“这次魁北克之行,我不仅要去开会,还要去给咱们家找一条生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