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繁星点点。
鲁西南,济宁城外。
二十里铺镇,这里原本就是运河边上的一个繁华集镇。
随着济宁的光复,这座幸免于战火的小镇迅速被征用,进而成为了华北联合指挥部新的前敌总指挥所。
而之所以将指挥部从聊城前移至此,是为了更紧密地协调刚汇合的南线(第五集、第十五集)与中线(第八十八集团军、第三十六集)主力,对齐鲁大地上的日军形成最后的铁壁合围。
在楚云飞的要求之下,指挥部设在一座还算阔气的大地主宅院内,院子里架满了天线,发报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楚云飞刚刚在全新的作战地图上标注完部队的穿插位置。
参谋长方立功便拿着两份加急电报走了过来,脚下带风。
“钧座。”
方立功的神色显得轻松了不少:“第一份是林参座从洛阳发来的。”
“他已经安全抵达第一战区长官司令部。”
“蒋鼎文司令长官虽然对‘督战’有些微词,但看在眼下这势如破竹的战局面上,还是非常配合的。”
楚云飞微微点头:“他算是好说话的,不过年龄比较大了,已经不太适应现如今的快节奏战场,蔚文兄的话,相对而言好上一些。”
方立功笑了笑,随即稍显严肃,双手呈上第二份电报。
这份电报的封皮上,赫然盖着“绝密·限阅”的鲜红印章。
很显然,这封电报级别很高。
“钧座,这是山城侍从室转来的外交密电。”
方立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震动:“是关于‘代号:四分仪’的国际会议。”
“四分仪?”
楚云飞眉毛一挑,接过电报。
电文很短,内容却让楚云飞也稍显惊讶。
盟军定于近期在加拿大魁北克举行最高级别首脑会议(代号四分仪)。
罗斯福总统与丘吉尔首相将率庞大幕僚团出席。
鉴于中国战区近期之辉煌战绩,特正式邀请中华民国政府派代表团以与会成员国身份参会,共商对日决战及战后世界秩序。
行政院副院长兼外交部长孔祥熙,已奉命率团起程。
看着这份电报,楚云飞缓步走出了指挥室。
方立功随行在侧,默默无言。
楚云飞将电报拿在手上,背负双手,仰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在他的记忆里,原本历史上的1943年8月第一次魁北克会议,中国就未曾收到邀请。
在会议结束之后,美方才通知时任外交部长宋子文会议结果。
那场会议上,英美巨头们争吵的是“先欧后亚”还是“同时并举”,争论的是是否要投入资源去打通那条该死的缅北公路。
中国代表只能在门外等待结果,甚至还要忍受英国人的轻视。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呵呵.”
楚云飞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手指轻轻弹了弹电报纸:“四分仪,这名字起得好啊。”
“钧座?”
跟出来的方立功有些不解。
“立功兄,你知道什么是四分仪吗?”楚云飞转过身:“那是航海用来定位的工具,而这次会议,就是在给未来的世界格局定位!”
“美、英、苏、中。”
楚云飞伸出四根手指:“这就是美国人设想的战后‘四警察’。”
“以前,我们虽然名列其中,但在那三巨头眼里,我们不过是个凑数的,甚至是只有名分没有实权的‘保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楚云飞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炬:“因为我们在华北把日本人的脊梁骨打断了!”
“因为我们在琼州岛把日本人的南下大动脉切了!”
“因为我们向世界证明了,中**队的素养和战斗力。”
“实力,是外交的入场券!”
“这一次魁北克会议,他们讨论的恐怕多半是远征联合作战。”
楚云飞想到这里,大步返回作战室,走到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图前,手中的指挥棒在南洋画了一个大圈:
“我们的军队要去新几内亚,要去反攻拉包尔!”
“我们的飞机会去轰炸日本的航线!”
“罗斯福请我们去,不是为了听我们哭穷,而是为了和我们商量——怎么瓜分日本帝国的尸体!”
“甚至,是要私下商量怎么在战后肢解英法殖民地,如何限制北方的红色巨熊在亚洲的扩张!”
方立功听得心潮澎湃,这样的国际战略眼光,确实让他自愧不如。
“钧座,既然孔部长去了,那咱们关于东吁的那个计划”
“这就是关键!”
楚云飞眼中精光一闪:“既然要谈利益分配,那咱们就得把筹码摆在桌面上。”
“庸公这次去参会,他在会议桌上说话的底气,是广大爱国官兵、人民群众给的。”
方立功叹了口气:“可惜,他的儿子如此的不争气”
“一码归一码,孔令侃要抓,撑腰的事情我们要做。”
楚云飞双手撑着桌面,看着地图上距离此处已经不远的那个红色圆点,也是本次二阶段的最终目标,泉城。
“前线的炮声越响,庸公在魁北克的腰杆子就越硬!”
“如果我们能在这个会议召开期间,甚至在会议结束前,把泉城拿下来,全歼日军第12军.”
楚云飞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那我们在战后收回主权、甚至海岛等相关问题上的话语权,就没人敢忽视!”
“哪怕是丘吉尔那条老东西看着我们手里沾满日军鲜血的刺刀,也得掂量掂量!”
“这一仗,不仅是为死难同胞报仇,更是在为中华民族争夺未来一百年的国运!”
“攻克泉城,砍下土桥一次的人头,作为送给魁北克会议最好的贺礼!”
“是!”
方立功立正敬礼,转身传令。
楚云飞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幽幽。
他知道,随着魁北克会议的召开,二战的进程将大大加速。
而他,必须在这个大时代的车轮碾过之前,为这个饱经沧桑的国家,抢下足够多的筹码。
“四强.”
楚云飞喃喃自语:“这一世,这‘四强’的名号,我们要坐实了,谁也别想他妈的想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
山西林县。
盛夏的午后,蝉鸣声声。
这里是华北联合指挥部的大后方,也是二战区特意划拨资金,为那些在抗战中负伤、年迈或因部队整编而退出现役的高级将领们修建的“荣养院”。
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前,一位身穿蓝布长衫、身材高大的老者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门楣上那块并不显眼却苍劲有力的匾额——“静养轩”,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官。
“是这里吗?”
“是的,先生,庞长官就住这一户。”
老者点了点头,他是于学忠。
曾经的东北军著名将领,第51军军长,苏鲁战区总司令。
随着部队的整编和时局的变化,这位早已厌倦了内斗、一心只想抗日却有心无力的老将,选择了主动交出兵权,来到林县修养。
听说庞炳勋也住在这里,于学忠虽然与他并无深交,且对庞以往“保存实力”的作风颇有耳闻,但毕竟曾同在李德邻长官麾下浴血奋战,出于礼节,还是特来拜访。
“请通报一声,就说于学忠来访。”
警卫员进去通报后,很快便引着于学忠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
然而。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东北大汉愣在了原地,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只见那位曾经精明算计、在军阀混战中左右逢源的“庞瘸子”,此刻正卷着裤腿,光着膀子,手里挥舞着一把锄头,在几亩开垦好的菜地里挥汗如雨。
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集团军总司令的影子?
更像是个正八经的山西老农。
“更陈兄?”
于学忠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正在锄地的庞炳勋动作一僵,猛地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极其意外的神色。
他扔下锄头,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泥土,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与客气:“孝侯将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两人并非旧友。
庞炳勋没想到这位东北军的大佬会亲自登门。
“刚搬到这林县不久,听说老兄也在此处,特来讨杯茶喝。”
于学忠看着庞炳勋那条残腿和满身的泥土,心中那点因派系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也是莫名消散。
大家都没了兵权,也都老了。
剩下的,也就是当年并肩作战的缘分了。
“来来来,屋里坐,别嫌弃我这儿乱。”
庞炳勋热情地将于学忠让进屋内,亲自倒上了大碗茶:“孝侯兄,你是稀客啊。”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下的战局。
“前线打得热闹啊。”
庞炳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感慨道:“听说把黄河桥都给炸了,现在华北方面的主力部队正在泉城城下围着那个十二军打。”
“是啊。”
于学忠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恍惚,“这一仗,可打的真威风”
“看着他们现在的打法,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年..”
于学忠看向庞炳勋,声音低沉:“民国二十七年,徐州。”
庞炳勋的手微微一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神色变得肃穆起来,那是两人唯一的交集,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值得拿出来说的一段经历。
“那时候,在李德邻长官的指挥下。”
于学忠回忆道:“我在淮河,你在临沂,咱们一南一北,给徐州守大门。”
“嘿”
庞炳勋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伤腿:“那时候我虽然只有这半条命,但我庞某人敢拍着胸脯说,在临沂,我没给中国人丢脸!”
“板垣征四郎那个老鬼子,那是日军的精锐啊!”
“我就带着那帮残兵败将,硬是跟他死磕了七天七夜!”
“要不是荩臣老弟不计前嫌,带着59军急行军赶来增援,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临沂城下了。”
提到张自忠,两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于学忠长叹一声:“是啊,那时候咱们虽然穷,虽然各有各的算盘,但在大是大非面前,那是真拿命去填啊。”
“我在淮河面对的是日军第13师团,也是不逊色于第五师团的甲种精锐部队”
“那时候咱们哪有什么重炮?”
“哪有什么坦克,全靠弟兄们的血肉之躯。”
“还有川军那帮弟兄,穿着草鞋,拿着膛线都磨平的老套筒.”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良久,庞炳勋才打破了沉寂,他看着于学忠,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与佩服:“孝侯兄,说实话,当初在临沂的时候,我对楚云飞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我觉得他太年轻,也太狂,也妒忌李长官为何如此看重他。”
“看看现在?”
“咱们这辈子没做完的事,没能报的仇,这后生替咱们做到了。”
于学忠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他的故乡,是松花江流过的地方,是他魂牵梦绕的黑土地。
作为东北军的将领,丢了东北,是他一生的痛。
“是啊,更陈兄。”
于学忠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这次来,其实就是想找个懂行的人说说话。”
“我还是前两天听说楚云飞炸了关东军的军列,把那帮不可一世的关东军精锐淹死在黄河里。”
于学忠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帮狗崽子毕竟是霸占了我老家十几年的仇人!”
庞炳勋尚未来得及出声安慰,
于学忠迅速转过身,看着庞炳勋,眼中满是期待:“不瞒你说,我现在就盼着一件事,那就是盼着他能早点打下泉城,盼着他能挥师出关!”
“只要能看到光复东北的那一天,那我这辈子,算是能闭上眼了..”
庞炳勋动容了,他站起身,也不顾手上还有泥,重重地拍了拍于学忠的肩膀:“凯旋的那一天不会太远,等到那时候,咱们再摆上几桌酒,好好祭奠一下当年在徐州、在临沂、在滕县牺牲的老弟兄们!”
“到时候,我们就告诉他们,这国,守住了,他们的仇也报了。”
两双苍老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虽然派系不同,虽然过往并无深交。
但在这一刻,在民族大义和胜利的曙光面前,两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心意相通。
两人关系也因此迅速升温。
就此又聊起了日常生活的情况。
在晚上的家宴上,庞炳勋直白地表示这林县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
缺水。
说到缺水这个话题,一时间还真是西北地区,太行山区绕不开的苦痛。
山西水利工程本就修建了几十年,再加上楚云飞后面刻意投资水利,这才有了连续四年的太平丰年。
“说起来,二战区资金紧张的不成样子,一切的一切都以国防产业发展为主。”
“此前立项的“林县渠水引流工程,还是钱伯均靠着和楚云飞的关系才特批的长期建设项目,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解决干旱问题”
现如今的林县水利设施有,但完全不够用,现如今随着一批退伍的军官们聚集在了林县荣军院,水源的问题再度成为了绕不开的东西。
于学忠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和你老兄一样,现如今年龄大了,更是见不得百姓受苦,我最近也是打算捐出自己所有的家资,用于修葺水渠.”
庞炳勋闻言双眼瞬间一亮。
他虽然已经退伍,可他的儿子现在还在第五集团军当参谋呢。
若是能够因为这件事情露脸,对于他儿子的军旅生涯,势必会有所帮助。
民国官场,也是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地方。
楚云飞虽然我行我素,可有些时候也需要酌情进行考量。
庞炳勋出声建议道:“孝侯兄,咱们可以多动员一些退伍的老伙计,愿意出那就出点,搞个联名通电,到时候也可以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鲁西前敌总指挥部。
指挥部内稍显闷热,李靖忠呈上一封来自后方林县荣军院的急电:庞炳勋、于学忠二老联名发电,愿散尽家财捐修水利.
楚云飞把玩着手中的红蓝铅笔,目光微动。
他一眼便看穿了这份“大义”背后的心思。
典型的老派军阀所特有的投名状。
既是为在第五集团军任职的子侄铺路,亦是东北老将对光复故土的滚烫渴望。
“先压着。”
楚云飞将电报随手压在弹片镇纸下,声音冷硬:“功劳是打出来的,不是捐出来的。”
“现在泉州之战正是关键时刻,打完这仗再处理也不迟。”
方立功扫了一眼电报内容,出声道:“不过,荣军渠这个名字还算不错,钧座,这件事情要不交给卫谋去处理?”
楚云飞点了点头:“也好。”
次日拂晓,五时整。
三发红色信号弹瞬间升空。
“开炮!”
随着令旗挥下,济宁城外近三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没有任何试探,楚云飞要的就是简单粗暴的雷霆一击。
城内日军司令部,尘土簌簌,电话声接连不断。
几乎同一时间,齐鲁大地上的各作战部队同一时间发起猛攻。
第12军司令官土桥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他自己也清楚,决战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