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明哲把瑶初光认成安恬那一刻开始,傅鸿煊看似平静,其实已经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傅鸿煊进宫前预想自己最好的结局,不外乎是保住性命全身而退。
至于官复原职那是想都不曾想过。
傅鸿煊虽然失忆,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坐上那个高位,但从结果去倒退也能猜出几分。
一个前朝降将,能坐上那个位置应该时局所需,朝廷需要他这么个活招牌。
还有当初与西周开战时,陛下刚登基不久,朝局不稳,手中能用并且信任的人不多,才被自己钻了空子。
朝廷里的位置可以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而且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离开三年,早就物是人非。
自己一个前朝降将,在朝廷上可以说是孤臣,家族子弟凋零就只有一个妹子,还待字闺中也没有与朝中勋贵联姻。
那几场陛下御驾亲征的战役,他从头到尾都不曾与陛下会面过,所以他与陛下别说有什么患难与共的情分,他们估计都不熟。
可以说自己除了挂个名头,要背景没背景要情分没情分。
就这么一个人,陛下竟然毫不犹豫让他官复原职。
这个世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爱与恨。
傅鸿煊忍不住揣度,陛下这般对他关怀备至,不会是早就知晓了他与历国公的那段旧事,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每每念及此处,傅鸿煊便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与煎熬,当真比死还要折磨。
现在好了,真相大白!
原来他不是爬了国公爷的床,而是爬了龙床。
傅鸿煊脑海除了震撼还是震撼,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电光火石之间,傅鸿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历国公……陛下……还有自己……
从时间线上来推理,自己应该是先认识历国公,因为他们两人早年间都驻守边关。
私下想要是想见面,机会多的是。
难不成是当年的他与历国公暗通款曲,所以瑶初光一起事,自己就毫不犹豫投靠过去。
不知是朝夕相对里悄然滋长的情动,还是初见时便悄然埋下的伏笔。
他终究是背离了过往,一颗心不由自主地,系在了陛下的身上。
若是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响,还能将其死死按在心底,烂在骨血里,一辈子也不让人窥见分毫。
偏偏命运最是捉弄人。
陛下竟回应了他,回应了这份他连奢望都觉得是僭越的悸动。
傅鸿煊都能想象到当初的自己深陷在这背德又荒唐的情网里,像是被两股力道撕扯着,不得喘息。
一边是对历国公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念及过往的点滴,都像是在凌迟着自己的良心;
另一边,却是对陛下无法克制的倾慕,连同那被回应时的狂喜,炽热得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可纵是满心欢喜,也抵不过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
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些事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除非……他死在陛下对他感情最深厚的时刻。
原来……自己……竟然是自戕!!!!
傅鸿煊越想越崩溃,哪怕内心已经摇摇欲坠,也要强逼自己绝对要稳住,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一但被陛下察觉到他与历国公的过往,妥妥欺君之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话从来都不是空谈。
他死不足惜,但不能连累燕老头、傅媛媛这些无辜之人。
傅鸿煊意识垂下眼睫,余光却猝然扫到瑶初光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这般直白的注视,若是再躲闪,反倒显得刻意。
傅鸿煊只得强压下翻涌的心慌,缓缓抬眸,迎上瑶初光的目光。
只见对方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嗓音温柔得近乎平静发问:“你在害怕。”
傅鸿煊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唯有那四个字,像重锤般在脑海里反复擂响,震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完了!
被发现了!
瑶初光擅长察言观色,只是很多事情她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记忆是情愫的载体,没了那段过往的傅鸿煊,于瑶初光而言,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一个失了忆、又凭空消失三年的人,对她而言,就是一枚不定时炸弹。
谁也无法保证,这三年里,傅鸿煊有没有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圈套,被洗了脑、种下了仇恨的根。
没了记忆的他,就像一张白纸,旁人稍加笔墨,便能勾勒出指向她的利刃。
今时不同往日,瑶初光的性命早已不单单属于自己。
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她的身上系着万千黎民的安稳,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杀了傅鸿煊。
与重逢傅鸿煊的那天夜里,瑶初光动过杀心。
可当他褪下衣袍,看到多次刀口舔血,伤痕累累的伤疤时,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边关烽烟起时,他小小年纪便投了军,既要在军中老兵的刁难排挤里周旋,又要在敌寇的刀锋箭矢下搏命。
这一路的颠沛与艰辛,唯有亲历过的人,才懂其中的滋味有多苦。
他熬过了最晦暗的岁月,熬过了九死一生的沙场,熬过了步步荆棘的前路,却倒在了黎明前。
所以瑶初光选择把傅鸿煊带在身边观察,但凡傅鸿煊流出半分异心,瑶初光就会毫不犹豫亲手除掉。
这两日傅鸿煊,已是数次在鬼门关前打转,就好比眼下这一刻。
换作旁人,骤然得知曾与自己有过一段过往,会感到不可置信、惊喜、迷茫等诸多情绪。
不是瑶初光自我感觉良好,而事实就是如此。
容貌她不是天下第一,但拥有的权势是。
瑶初光没有错过傅鸿煊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恐,他在害怕什么?
是觉的伴君如伴虎,心生怯意!
还是…… 瑶初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间玉扳指,眸光微转,侧目望向燕明哲身后匆匆奔来的少女。
沈静宜一路小跑到近前,气息微喘,抬眼望见傅鸿煊时,脸上瞬间漾开惊喜之色。
正准备开口便留意到立在傅鸿煊身侧的女子,敏锐察觉到二人之间流转的微妙氛围,到了嘴边的那句 “风大哥……” 竟生生卡在喉间,再也无法出口。
白夜寒早已将傅鸿煊过去三年的行迹一一查探,整理成详实卷宗呈给瑶初光。
是以,瑶初光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位少女,是当年对傅鸿煊有救命之恩的沈静宜。
美人救英雄的佳话,自古便有。
更何况,二人之间还存着一层名义上的夫妻名分。
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又有救命之恩加持,傅鸿煊会对沈静宜心动并不奇怪。
难不成傅鸿煊在怕,怕她瑶初光心狠手辣,怕她因爱生恨,会将所有的怨怼都倾泻在沈静宜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一丝锐痛轻轻划过心口。
傅鸿煊自然也留意到瑶初光眼神中的异样,心头瞬间一凛 —— 她这是对自己起了疑心。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随便找个借口先搪塞过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傅鸿煊迅速掐灭。
瑶初光是何许人也?这般拙劣的伎俩,无疑是自掘坟墓。
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静宜,傅鸿煊心生一计。
来一招偷梁换柱,不如把“变心” 的对象换成沈静宜,问就说因为自己移情别恋害怕瑶初光知道后降罪。
这怎么都比让瑶初光知道自己差点成为她舅妈……舅舅……舅@#¥#%¥
傅鸿煊的目光落向沈静宜,看着沈静宜有些懵懂又彷徨清澈眼眸中自己与瑶初光的倒影。
这法子行不通!
他不该把无辜的沈静宜牵扯进来,而且有些事不是他想瞒就能瞒的住的。
从前能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瑶初光从未往那方面深思。
可如今这道口子既已裂开,他与历国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纠葛,根本经不起半分深究。
左右都是一死,傅鸿煊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
凭他的身手,加之二人相距如此之近,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在瞬息之间制住瑶初光。
若能将瑶初光擒下作为人质,绝对能带着傅媛媛、燕明哲等人安然逃出帝都。
只要出了帝都,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纵使最终只能逃去关外蛮荒之地,也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想到这,傅鸿煊不由想扶额苦笑,自己难不成天生就是叛军乱党的命?
好不容易正名,还没过两天安稳日子,这就又要亡命天涯了。
傅鸿煊与瑶初光之间剑拔弩张的暗流涌动,燕明哲却是半点都未察觉。
他只觉周遭的气氛陡然沉寂下来,随即便见二人僵立原地,目光胶灼地对视着。
有没有搞错!他还在气头上,还在火冒三丈地发作,这两人竟就这样将他彻底无视!
咋地!
这两人是被他捅破窗户纸后旧情复燃了!
然后当着他的面眉目传情,视旁人如无物!
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不知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