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仁爱医院里。
纪少衍看着手里的手机，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十年，程思宁给他打过的电话屈指可数。
最近一次，还是半年前了，那时他们要一起商量小可乐究竟要到哪里留学的事。
只是，半年前，他还是很健康的人……
现在……
纪少衍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头上的帽子，现在的他，这个样子一定很难看吧？
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病房里的镜子都被挪走了。
不过，他能想象的到。
一个癌症末期的病人，会好看到哪里去？
闭眼，他强撑着坐直身体，他知道程思宁的性子，如果他不接，她一定会不停地打给他，且，她没什么重要的事也不会给他打电话。
她连他的声音都是厌烦的。
他接起来，拼尽全力让自己用从前的语气唤她，“思宁。”
不过是几天没听到他的声音而已，怎么此刻听着，忽然就有些想流眼泪呢？
程思宁坐在面包店里，望着外面三三两两闲逛的人群，心底一时说不上来是何种滋味。
“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事吗？”
听筒里再度传来纪少衍低沉的声音。
程思宁顿了下反应过来，“没，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小可乐跟我说他去英国后你都没有怎么联系他，他很想你，也很担心你。”
原来是儿子想他了。
幸好他没有多想。
纪少衍低眸自嘲地笑了下，“好，我知道了，我有空多联系他。”
有空？
联系自己儿子还要挑时间吗？
从前儿子在帝都时怎么没见他还挑时间陪？
程思宁不满他这个回答，“纪总，你最近很忙吗？”
阴阳怪气的语调成功令纪少衍笑了，他想起从前奶奶刚让她去律所时，她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还想要上手挠他，背后骂他抠搜男的可爱模样。
真让人怀念啊。
“最近……”他望着被子上的仁爱医院四个大字，“最近确实事情比较多。”
“呵。”程思宁冷笑了下，“那总不至于给儿子打个视频电话的空都没有，你知道男孩子这个年龄很需要父亲的陪伴的吗？”
纪少衍心头一梗，“思宁，对不起。”
他只能这么说。
“你这声对不起应该跟儿子说。”程思宁真的有些生气，“钱是赚不完的，工作也是忙不完的，儿子的青春只有这一次，以前我觉得你这个爸爸当的很合格的，现在，纪总，我真对你很失望！”
以后，恐怕要让你更失望了。
儿子也要你一个人照顾了！
纪少衍眼眶狠狠一热，他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思宁，别生气，以后我会改的。”
好低微的语气！
以前他也不是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可此刻听着，怎么就这般凄凉？
程思宁心头没来由不舒服的紧，“这么晚了，你还在公司吗？”
纪少衍已经没什么力气，确诊那天，夏叔叔就跟他说，他这癌细胞会扩散的很快，他有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他会疼到这么严重。
他用力咬着牙调整着呼吸，“等下我就回家了。”
这些年，他也挺不容易的！
程思宁语气软了软，“纪少衍，你也不再年轻了，工作上的事能让手下那些人去做，就让他们去做吧，小可乐现在还没成年，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要保重好自己！”
十年。
第一次听她用这么温柔关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纪少衍听着，眼角有泪滴缓缓落下。
过往幕幕在眼前展现，他轻轻地笑了下，“我知道，思宁，我知道的，你以后……”
他滞了下才缓缓道，“你以后也要保重好自己。”
你以后也要保重好自己。
这话说的，怎么跟要离别了一样？
有小可乐在，大家总不至于会老死不相往来。
再说活到这个年纪，那些恨意，早就没有从前那般浓烈了。
程思宁沉默间里，听筒里又传来纪少衍温柔的询问声，“思宁，你还有事吗？”
不对劲！
今晚的他好不对劲！
这十年，虽然她讨厌他，也不喜欢和他在一个场合出现，但他最初的几年里也没少做让她反感的事。
其中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医院里的同事给她介绍相亲对象被他知道，他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介入，她都没有答应什么，他便去把人家祖宗十八袋都查了个遍。
为此，她气到整整两年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后来还是小可乐突然的生病，她们要一起在医院照顾他，她对他的态度才有所缓和。
关于要不要再婚这件事，程思宁无聊时也想过，只是，一个不能再生育的女人，加上她还要照顾小可乐，又还想有属于自己的一份事业，她根本分不出来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找人谈个恋爱，所以后来，也就这么过来了。
她还记得，她刚对纪少衍有好脸色时，他也是这么温柔的语调跟她说话，讨好她，只是那时的温柔和现在似乎又有些不同。
面包店的椅子坐起来很舒服，时间也很晚了，店里没什么客人，隔壁店隐隐有一道忧伤又脉脉深情的声音传过来。
很爱很爱你
所以舍得 愿意让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 不牵绊你
……
女歌手感性的唱腔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听得程思宁心头酸酸的。
“没，”她回神，对着听筒摇了摇头，“纪少衍，我没什么事了。”
医院里，纪少衍长指握着手机，眼神移向窗边无边的夜色，他不会再见到她了吧？
其实，也挺好的。
还能在化疗前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也挺好挺好的。
如果明天，她收到的是他化疗失败过世的消息，她会想念他吗？
她会，来参加他的葬礼吗？
看在小可乐的份上，她一定会的吧？
哦。
她一定会责怪他的。
怎么会这么不负责任呢？
小可乐正是需要他这个爸爸的时候。
只是。
对不起了！
他也不想这样的。
良久，纪少衍轻嗯一声，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再见，再见思宁。”
嘟嘟的声音急促地响起，程思宁才惊觉纪少衍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主动挂电话。
程思宁呆呆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纪少衍，真奇怪哦！
“小姐，不好意思，请问您需要买什么东西吗？我们要打烊了！”穿着蛋糕店制服的女孩客气地询问。
“哦。”程思宁随即起身，“抱歉，我忘了时间，那个，麻烦给我一个椰蓉面包好了。”
“好的，请您稍等。”
从蛋糕店出来，夜风更大了些，初秋的夜晚，程思宁拢着身上的外套，脑子里浮现的是这十年来和纪少衍的点滴。
她也好奇怪哦，八百年都不会想这些事的，莫名其妙就全涌进了她的脑袋里。
耳边还是那个哀婉的女声。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很爱很爱你
……
仁爱医院。
霍砚清和童映心刚一出电梯就看到走廊上的四人。
霍砚森，苏念念。
周砚川，战景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