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少衍的病情总算控制了些，他也不必再长住在医院里。
这晚收拾好行李，程思宁便早早地睡了，明天要出院，大家都会过来，她要早一点起来，虽说纪少衍现在已经什么都能自理了，但他还没有好彻底，不能太劳累。
躺下不过几分钟，她便进入了梦乡，但隐隐地感觉到有人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好像还亲了她脸颊。
这病房里就只有纪少衍和她两个人，她又困，就眼睛也没睁开继续睡着。
半夜，外面突然传来轰隆隆的惊雷声，程思宁咕哝着换了个睡姿，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病床上哪有纪少衍的影子。
床头开着小灯，病房里倒不黑暗，但她也吓了一跳，这是纪少衍几次化疗前后落下的条件反射，怕他会因为受不住疼痛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反应过来后便朝卫生间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漆漆一片。
她嘴唇动了动，正要出声，就看到仍还穿着病号服的纪少衍在落地窗的角落里对着外着漆黑的夜空发呆，这些天来，他长胖了些，只是病号服穿在他身上仍然空荡，就那么坐在轮椅上，苍老又寂寥。
他不知在想什么入神的很，连她到他身边了也没发觉。
“少衍。”程思宁怕吓到他，放轻脚步也放轻声音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怎么不睡觉？”
纪少衍这才回神过来，他垂眸看了看她，“吵醒你了？”
“没有。”程思宁摇头对他笑了下，“明天就要出院了，开心点好不好？”
纪少衍深深地注视着她，许久后才开口道，“思宁，明天以后，你回医院上班吧。”
程思宁面上的笑意僵住，“怎么突然这样讲，我们不是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复婚吗？”
对上她漂亮的脸蛋，纪少衍喉结滚动着移开视线，“思宁，你我心里都明白，我的病……”
“你的病怎么了？你生病了不起是吧？”程思宁冷声打断他，“我一开始陪你时你怎么不说这样的话，现在你好的差不多了你想过河拆桥了，纪少衍，你可真不愧是万恶的资本家，你怎么那么会算计啊你！”
“我……”纪少衍张着嘴，艰难地一字一句道，“你还年轻，跟我在一起只会耽误你，万一有一天我复发，你就会……”
“就会什么？变成寡妇是吗？”程思宁平静又凶狠地看着他，“我看就是我这段时间对你太好了，你才会大半夜不睡觉又在这里瞎矫情！”
她牙尖嘴利，目光正义凛然，仿佛一夕之间又回到了年少时的她。
而纪少衍面对着这样的她，说不出话来。
住院的这些天里，多数都是痛苦的，但某些时刻他都想让时间停下来，他想，这样就能永远地拥有她了。
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没想过他会好，他也没想过，她会留在他身边这么久，也是她太好了，他才更觉得自己实在不配。
他已经连最基本的健康都不能保证了，他还能给她什么呢？
程思宁却不是那么好惹的，她撩起眼皮，上下看他一眼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行吧，我知道，所谓瞎子好了第一时间就会扔掉拐杖，那你大名鼎鼎纪总现在病好了，自然也要第一时间扔掉我这个拐杖，OK，强扭的瓜不甜，我懂，我也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不用等明天了，我现在就收拾自己的东西走！”
她说完，气势汹汹又干脆利落地转身。
切。
她还不想伺候了呢。
什么玩意儿！
“宁宁——”纪少衍顿时急了，伸手拉住她。
“松开！”脾气上来的程思宁才不管他还是不是病人，一把将他甩开就去沙发边拿自己的行李。
纪少衍转动着轮椅追上她，急的身上都冒出了一层汗，满脸都写着卑微，“宁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拖累你，我怕我给不了你幸福。”
“你知道就别拦我了！”反正是大半夜，程思宁也不管身上是穿着睡裙，拿上行李就往病房门口走，“刚才我也想了一下，老娘我虽然有个十四岁大的儿子，但我现在依旧年轻又貌美，哦，差点忘了，我现在还巨有钱，所以纪总，我应该明天就能找个年轻又身体好能给我幸福的强壮男人，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差点儿都忘了我也是能过好日子的！”
她叭叭地说完，还不忘回头对轮椅上的男人灿然一笑。
年轻身体好的强壮男人。
纪少衍脑补着那些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的什么黑皮体育生的类型，一张脸渐渐沉了下去。
“宁宁！”他顾不得一切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低微地朝那倔强的女人乞求，“别走，我错了，宁宁，别走！”
程思宁握在门把上的小手一顿，她双手环胸地回过身，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他，“纪总你错什么了啊？”
纪少衍强忍着猛然站立的不适，深眸里的情绪认真又复杂，“我错在不识好歹，不应该自以为是的推开你，我应该要做的是要让自己快点好起来，成为你和儿子的依靠！”
啧。
会说人话了啊。
程思宁冷哼一声，依然冷冰冰的态度，“谁敢依靠纪总你啊，身体才刚好呢，都想着复发了怎么办，话说，我当医生这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诅咒自己再生病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纪总，你说你自己都这么不上进了，我还陪着你这副残躯有什么意思呢？”
纪少衍，……
他想强撑着让自己站好，可他没有那个能力，这一刻，他也不想想别的，他只想留下她。
扑通！
他想也没想地对着程思宁跪下！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程思宁，“你……你这是做什么？”
“求你！”纪少衍屈着膝盖，缓缓地往她那边滑动，“思宁，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这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程思宁，……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到尘埃里的模样，又气又心疼。
哪里有这样留人的。
方才她是真的生气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朋友，亲人，哪一个不都是盼着他快点好，再说，她要是心里没他，她能把心爱的工作辞了，这么漫长的一年里都陪他在医院待着吗？
气人！
程思宁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而也就这眨眼的功夫，纪少衍已经跪在了她脚边，他仰着脸，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大狗狗一样巴巴地看着她。
“思宁，对不起！”
哼！
四目相对这么好一会，程思宁缓缓蹲下身子， 一张脸还是板着的，“想清楚了？”
纪少衍毫不犹豫地嗯。
“以后还说这样的话吗？”
“不说了。”
“还敢再想以后肿瘤再复发吗？”
“不敢了。”
顿了下，纪少衍也秒补了句，“也不会了。”
这还差不多。
程思宁稍稍满意地松了松眉眼，“明天出院后要去做什么？”
“带你去复婚！”
“……”
这句话，这枯燥且痛苦的一年里，两人时不时地会聊起，可却没有哪一次有此刻带给程思宁的心理冲击大。
因为那个时候，大家其实都不知道纪少衍还能不能活！
想到这一年来的艰辛，她红了眼眶，下一秒，纪少衍深深地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对不起……我以后再不说这么扫兴的话了！”
原来他也知道扫兴！
程思宁忍住眼泪，多值得庆祝的日子，他非要这么气她，要不是看在他才刚好的份上，她怎么也要一拳打爆他的头。
陪着他的这一年，她多担惊受怕啊。
一把年纪了，还是不让人省心。
一把年纪这四个字再次涌入脑海里时，程思宁忽然想到什么坏坏地笑了下，随之小手不老实地摸了下纪少衍的小腹，然后又大胆地朝下，“我可告诉你啊，虽然我答应你复婚了，但如果你这里坏了，那我还是一定要跟你离婚的！”
这般突然地，纪少衍耳根一下红了，他一激动，小少衍也就站起来了，把手还停在那里的程思宁生生吓了一跳。
“随时欢迎夫人检阅！”
臭流氓！
低沉的嗓音听得程思宁老脸狠狠红了，她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回想着这么多年种种，禁不住潸然泪下。
真好！
能有今天这样的结果真好！
也真的很感谢上天能给他好起来！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带他去寺庙里拜拜！
“宁宁，我爱你，很爱很爱你！”纪少衍声音响起的同时，深情的吻也落在她的耳际。
程思宁听得嘴角翘起，却高冷地没回复他。
她这么好，他是该爱的。
但他休想再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她也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