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娘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民者,国之本也。无民则无国,无国则无君。故圣王治世,必以民为先……”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论点清晰。写到激动处,笔锋遒劲,墨迹淋漓。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钟声再响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收卷后,稍作休息,接着是第二场——律法。
考题是案例分析:某甲借某乙钱十贯,约定三月还。到期未还,某乙告官。问:依秦律,当如何判?
这题考的是《金布律》中的借贷条款。王月娘在识字班学过,记得很清楚:借贷违约,罚钱一倍,并强制偿还。若无力偿还,则以劳役抵债。
她一一写来,条理分明。
第三场是算学,十道题,有田亩计算,有粮谷折算,有商业利润。这对王月娘来说反而是最简单的——她从小就帮父亲算账,心算又快又准。
全部考完,已是午后。
王月娘走出考场时,腿都软了。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父亲在远处张望。
“月娘!”父亲跑过来,急切地问,“考得怎么样?”
“还好。”王月娘小声道,“都答完了。”
父亲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饿了吧?刚买的饼,还热乎。”
王月娘接过饼,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考得不好?”父亲慌了。
“不是……”王月娘摇头,哽咽道,“爹,谢谢你。”
谢谢你不嫌我是女儿身,谢谢你去求识字班的先生教我,谢谢你卖掉皮货给我买笔墨。谢谢你,给我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父亲明白了,眼眶也红了,摸摸她的头:“傻孩子,爹就你一个闺女,不疼你疼谁?走,回家,你娘炖了鸡汤。”
父女俩相携而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同样的一幕,在全国各地上演。
颍川考场,李媛从容答卷。她的经义文章引经据典,律法分析透彻清晰,算学更是全对。走出考场时,她看到郦食其站在远处,朝她微微点头。
邯郸考场,赵拓奋笔疾书。他写的经义题目是“论天下大势”,文中既分析了六国衰亡的原因,也展望了天下一统后的前景。监考官收卷时,多看了他几眼。
大梁考场,魏姝冷静作答。她的字迹娟秀,但笔锋凌厉,尤其律法一题,不仅答了如何判,还分析了律法背后的立法精神。连监考官都暗暗赞叹。
蓟城考场,燕婉认真书写。她是燕国宗室女,燕国虽未全灭,但蓟城已是秦地。她来考试,既是为自己谋出路,也是想看看,秦国的制度到底如何。
郢都考场,景氏子弟埋头苦思。他们是楚国贵族,亡国之痛未消,但现实逼人。考中了,家族才有未来;考不中,恐怕连现在的日子都保不住。
各地考卷收齐后,快马送往郡城,由郡学博士初评。优秀者再送咸阳,由吏功司组织终评。
这是一项浩大工程。数万份考卷,要在半个月内评完,还要保证公平。吏功司全员出动,礼文司也派人协助,连大秦学院的博士、学子都被征调来帮忙。
评卷房内,烛火通明。评卷官们分成数组,一组专评经义,一组专评律法,一组专评算学。每份考卷都要经三人评阅,取平均分。若分差过大,则交由主考官复核。
女子考卷单独评阅,由女评卷官负责。这是赢无忧特别要求的——避免性别偏见。
吕雉负责女子考卷的统筹。她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每一份考卷,都是一个女子的梦想,她不敢怠慢。
“吕典籍,这份考卷不错。”一个女评卷官递来一份卷子,“经义、律法、算学都是上等。尤其是经义这篇《论民贵君轻》,写得很有见地。”
吕雉接过一看,考生名叫王月娘,咸阳人。文章确实写得好,不仅阐发了孟子的思想,还联系现实,论述了秦国的农政、减赋等政策如何体现“民贵”理念。字里行间,能看出是个有思想、有抱负的女子。
“记下,重点推荐。”吕雉道。
“这份也是。”另一个评卷官递来一份,“李媛,颍川人。文章老练,不像十五岁少女能写出来的。”
吕雉看了李媛的考卷,果然精彩。尤其是律法分析题,不仅答了法条,还讨论了法理,甚至提出了修改建议——虽然有些稚嫩,但这份胆识难得。
“李媛……是李桓的侄女?”吕雉想起这个名字。
“正是。李家出事,她主动要求参考,换家族宽恕。”
吕雉点头。这个女子,不简单。身处逆境,却能抓住机会,扭转乾坤。若培养得当,将来必成大器。
“这份,魏姝,大梁人,魏国宗室女……”
“这份,赵拓,邯郸人,赵国宗室……”
“这份,燕婉,蓟城人,燕国宗室……”
一份份优秀的考卷被筛选出来。吕雉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欣慰。这些女子,这些六国旧人,他们没有被亡国之痛击垮,反而在逆境中奋发,试图在新朝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或许就是统一真正的意义——不是毁灭,是融合;不是征服,是重生。
夜深了,评卷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吕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望向窗外。夜空深邃,星辰璀璨。
她想起自己三年前初入咸阳时,还是个对未来迷茫的楚地女子。如今,她已是公乘爵位,掌管着如此重要的考务。
这一切,都要感谢嘉阳公主。
“公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吕雉轻声自语,重新埋首案前。
临淄,大将军府。
田冲正在后院练剑。他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杀气。作为齐国大将军,他世代将门,祖父田单曾用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齐国七十余城。田氏与燕国有血海深仇,与秦国也好不到哪去。
“将军,秦使王贲来访。”亲兵来报。
田冲收剑,冷笑:“终于来了。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