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儋缓缓道:“战与和,各有利弊。但有一事,诸位似乎忘了——民心。”
他看向众臣:“齐国百姓,真的愿意打仗吗?连年征战,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若再开战,又要加赋,又要征兵,百姓能承受吗?若百姓不支持,这仗怎么打?”
这话点醒了众人。是啊,打仗靠的是民心。可齐国百姓,还愿意打仗吗?
后胜趁机道:“宗正所言极是。臣派人暗访民间,百姓多盼太平。秦国免除魏地赋税一年,开仓放粮,魏地百姓无不感念。若我齐国主动归顺,百姓也能得此实惠。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存续之道。”
田冲还想反驳,田儋却摆手:“大将军,你的忠心,老夫知道。但忠心也要审时度势。齐国……真的打不赢了。与其战败被灭,不如主动归顺,还能争取些好处。”
连宗正都这么说了,主战派气势顿挫。
齐王建终于做出决定:“此事……容寡人再想想。退朝。”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静静。
退朝后,田冲拦住后胜,目光冰冷:“相国好手段。”
后胜微笑:“都是为了齐国。”
“为了齐国?”田冲咬牙,“你是为了自己的金山银山吧?盐铁特许权,是不是很诱人?”
后胜脸色微变:“大将军慎言。”
“我慎言什么?”田冲逼近,“你收了秦国多少钱?三千金?五千金?还是更多?你卖国求荣,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后胜冷笑,“大将军,时代变了。秦国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顺应时势者昌,逆时势者亡。你非要拉着齐国陪葬,才是真正的罪人!”
说完,他拂袖而去。
田冲站在原地,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难道……齐国真的没救了吗?
他不甘心。
燕国,襄平城。
项燕站在使团队伍前,望着这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边城。
四月份是辽东依然寒冷,项燕身穿秦国使臣的官服,外披黑色披风,但腰间依然佩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楚剑。
“将军,进城吗?”副使低声问。
项燕点头。他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些燕军士兵,他们衣衫单薄,在寒风中发抖,但手中长矛依然紧握。这景象,太熟悉了——去年在楚地,他的士兵也是这样,苦苦支撑,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城门缓缓打开。没有仪仗,没有迎接,只有几个燕国官吏面无表情地引路。
项燕走进襄平城。街道泥泞,屋舍破败,百姓面有菜色,见到使团队伍纷纷躲闪。这座城,已经穷途末路了。
燕王喜在“宫殿”接见项燕。所谓的宫殿,连咸阳一个富商的宅院都不如。项燕面不改色,行礼如仪。
“外臣项燕,奉大秦王命,拜见燕王。”
燕王喜看着这个曾经的抗秦名将。项燕年约五十,面容刚毅,眼神深邃,额角有一道伤疤,那是多年征战的印记。他穿着秦国官服,但身上依然带着楚国大将的威严。
“项将军……不,项使者。”燕王喜声音干涩,“没想到,我们会这样见面。”
项燕沉默片刻:“世事难料。外臣也没想到。”
这话说得很轻,但燕王喜听出了其中的沧桑。是啊,世事难料。一年前,项燕还是楚国的支柱,在战场上与秦军血战。如今,他却作为秦国使者,来劝降燕国。
“贵使远来辛苦。”燕王喜道,“不知秦王有何旨意?”
项燕从怀中取出秦王亲笔信,双手奉上:“我王致书燕王,共商天下太平。”
燕王喜展开帛书,秦王嬴政的字迹雄浑有力:
“燕王台鉴:天下纷争数百年,百姓苦战久矣。今秦已平四国,天下一统在即。燕国僻处辽东,地瘠民贫,何苦困守孤城,负隅顽抗?若燕王能识时务,主动来归,寡人必以国士待之。封君侯,赐宅邸,保宗庙,存血脉。若执迷不悟,王师东来,玉石俱焚。何去何从,望燕王三思。”
信很短,但意思明确:降,富贵可保;战,死路一条。
燕王喜看完,沉默良久。
“秦王……真能保全寡人宗庙?”
“我王一言九鼎。”项燕道,声音平静,“魏王假归降,封归命侯,宗庙得以保留祭祀。外臣……项燕归顺,也得封安远将军,领三千户。”
他顿了顿,看向燕王喜:“燕王若归,待遇只会在我们之上。”
这话由项燕说出来,格外有分量。一个曾经的敌国大将,现在亲口证实秦王的承诺,比任何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那……那寡人的将士呢?”燕王喜看向殿外的燕军将士。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依然坚毅。
项燕正色道:“愿归乡者,发给路费,分给田地;愿从军者,可编入秦军,待遇与秦卒相同;愿为官者,经考核后可录用。外臣麾下原楚军将士,如今都在秦军中任职,无人受辱。”
“辽东百姓呢?”
“辽东本属燕地,自然是大秦子民。免赋一年,分发粮种农具,助其安居。”项燕道,“我王有令:天下一统,不是征服,是融合。六国之人,皆是大秦子民,一视同仁。”
燕王喜有些动容。但他还是犹豫:“可是……可是寡人是燕王啊。八百年社稷,就这么断了?”
项燕沉默。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楚国八百年社稷,不也断了吗?
“燕王,”项燕缓缓道,“社稷重要,还是百姓重要?宗庙重要,还是血脉重要?”
他看向殿外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外臣去年在楚地,也曾这样苦苦支撑。城中粮尽,城外无援,每日都有将士饿死冻死。那时外臣就在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是为楚王?还是为楚国?还是为这些跟着我的将士?”
“后来城破,外臣本欲殉国。但看到那些幸存将士的眼神——他们想活。他们的父母妻儿在等他们回家。”项燕声音低沉,“所以外臣降了。降了,至少能保住他们的命。”
燕王喜怔怔地看着项燕。这个曾经宁死不降的名将,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其中有多少无奈,多少心酸?
“贵使容寡人……与臣下商议。”燕王喜最终道。
“自然。”项燕拱手,“外臣在驿馆等候王上答复。不过……”
他看向燕王喜怀中的姬衍:“还请王上为太子想想。他才十岁,不该死在这苦寒之地。”
项燕退下后,燕王喜召集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