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腹、剧完等重臣都在,还有几个随行的贵族。众人看了秦王书信,又听了项燕来访的细节,反应不一。
“王上,不能降啊!”剧完首先反对,“项燕贪生怕死,降了秦国,如今来做说客,何等可耻!我们怎能学他?”
“剧将军,”栗腹叹息,“项燕是不是贪生怕死,你我都清楚。去年楚地之战,他苦守两月,粮尽援绝,楚王负刍猜疑他,不派援军。换做是你,你能怎么办?”
剧完语塞。
“项燕说得对,”栗腹继续道,“社稷重要,还是百姓重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可以殉国,可以青史留名。但百姓呢?将士呢?他们只想活着。”
“活着?”剧完冷笑,“跪着活?”
“站着死容易,活着才难。”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燕国宗老,燕王喜的叔父,年过七十。
老贵族颤巍巍道:“老臣活了七十岁,见过燕昭王时的强盛,也见过如今的衰败。说心里话,老臣不想降,不想当亡国奴。可是……”
他老泪纵横:“剧将军,你看看外面的将士。那个喂马的老兵,叫王三,跟了你父亲三十年,蓟城破时,他背着受伤的你跑了三十里。这样的人,你忍心让他陪葬吗?”
剧完看向殿外。王三正在喂马,动作迟缓,腰都直不起来。看到剧完看他,王三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
剧完眼睛红了。
“王上,”老贵族转向燕王喜,“为了衍儿,为了燕国血脉,降了吧。项燕说得对,衍儿才十岁,不该死在这里。”
燕王喜看向怀中的姬衍。儿子睡得正熟,小脸冻得通红,但嘴角带着笑,可能在做什么美梦。
“剧将军,”燕王喜问,“若开战,我们有几分胜算?”
剧完沉默良久,艰难道:“若秦军不用震天雷,或许有一成;若用……毫无胜算。”
“粮草还能撑多久?”
“只够三月。若秦军围而不攻,最多半年。”
半年,只有半年。半年后,弹尽粮绝,不战自溃。
燕王喜闭目,泪流满面。
“传项燕。”
项燕再次走进“宫殿”时,燕国君臣都在。剧完站在最前面,手握剑柄,目光如刀。
“项燕!”剧完厉声道,“你还有脸来劝降?楚国之亡,你难辞其咎!如今又来做秦人走狗,劝燕国投降,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项燕平静地看着剧完:“剧将军骂得对。项燕确是败军之将,确是降臣。但正因如此,项燕才更要说实话。”
他环视众人:“楚国怎么亡的?不是亡于秦军强大,是亡于内斗猜疑。楚王疑我,不派援军,不断粮草,让我三万将士在寒冬中苦守两月。两月啊!每日饿死冻死者上百人。到最后,城中易子而食……”
项燕声音哽咽:“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一个个饿死,却无能为力。看着百姓易子而食,却无法阻止。那时我就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楚王?他疑我。为楚国?楚国已弃我。”
“所以你降了?”剧完冷笑。
“是,我降了。”项燕昂首,“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活着的将士。我降了,他们能活;我战死,他们全得陪葬。剧将军,若是你,你怎么选?”
剧完说不出话。
“我来劝降,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不是因为我想做秦人的官。”项燕继续道,声音铿锵,“是因为我不想看到燕国重蹈楚国覆辙!不想看到辽东百姓易子而食!不想看到这些将士白白送死!”
他指向殿外:“他们跟着你们一路北逃,吃了多少苦?现在有机会活,有机会过上好日子,为什么要死?就为了一个‘气节’?气节比人命还重要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项燕的话震撼了。这个曾经的敌国大将,如今说的每句话,都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项将军,”燕王喜开口,声音嘶哑,“若寡人降了……秦王真能保全燕国宗庙?真能善待燕国百姓?”
项燕跪地,郑重道:“项燕以项氏百年声誉起誓:秦王承诺,一字不假。燕王若归,必得厚待。燕国百姓,必得安宁。若秦王食言,项燕愿受天打雷劈,项氏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极重的誓言。项燕以家族百年声誉和后世子孙起誓,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诚意。
燕王喜长叹一声,看向剧完:“剧将军,你怎么说?”
剧完跪地,泪流满面:“臣……臣无话可说。只求王上一件事:若降,请让臣解甲归田。臣……臣做不到为秦国效力。”
“准。”燕王喜道。
他又看向栗腹等臣子:“诸位呢?”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跪地:“臣等……遵王命。”
燕王喜起身,走到项燕面前,双手扶起他:“项将军,寡人信你。拟降表吧。”
项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郑重行礼:“燕王仁德,必得善果。”
当夜,项燕在驿馆独坐。副使进来,低声道:“将军,燕国已同意归降。我们……成功了。”
项燕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淅淅沥沥的雨。
他想起了楚地,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了自己发过的誓言——终有一日,要看到天下一统,永无战乱。
如今,这一天快要到了。可他心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苍凉。
“准备吧,”项燕轻声道,“明日,接收襄平。”
四月二十,襄平城城门大开。
燕王喜率群臣出城,向项燕递交降表。三万燕军放下武器,解甲归顺。持续八百年的燕国,正式灭亡。
项燕站在城门前,接过降表。他的手很稳,但心中波涛汹涌。一年前,他递交的是楚国的降表;如今,他接过的是燕国的降表。历史何其相似,又何其残酷。
“项将军,”燕王喜看着项燕,“寡人有一事相托。”
“燕王请讲。”
燕王喜拉过姬衍:“这是寡人幼子姬衍,今年十岁。寡人此去咸阳,前途未卜。若……若有不测,请将军看在我们今日坦诚相待的份上,照拂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