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又继续说道:
“你现在的处境,我比谁都清楚。你确实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必须谨言慎行,审时度势,千万不能一时冲动,毁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关于你的出路,我思来想去,其实就只有三条路可选。”
山娃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何主任,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何艰桦若有所思,逐条分析着,悠悠地说:
“第一条,在企业激流勇退:”何艰桦一字一句,清晰地继续解释道:
“你退出企业工厂里的纷争,返回行政管理机关。当然,重回体改办来工作,我举双手欢迎你。但是山娃,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回来的路,不好走啊!非常困难。
因为你的人事档案和工资关系,早就调入塑料厂了,咱们行政机关,编制名额是卡死了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在你关系调出之前,我还能给你保留着在编的名额,那时候回来,顺理成章,毫无阻碍。
可现在,你是企业的人,再想调回行政机关,比登天还难。更何况,就算真的回来了,你也只能从当初的科员级别重新干起。工资待遇会降低,社会地位会变低,那些曾经对你刮目相看的人、羡慕嫉妒恨的人;或许都会对你另眼相看,用鄙视的眼光瞅你。那种从高处跌落到低处的落差,那种政治上的影响,那种收入减少对家庭的压力,我怕你承受不住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番话,说得句句实在,没有半点虚假,戳中了山娃最隐秘的心窝子。山娃缓缓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衣角,心里感到一阵悲凉和酸涩。
“第二条,继续留在塑料厂:”何艰桦的语气,多了几分惋惜,语重心长地说:
“你和曹响,当初一起承包塑料厂的时候,何等要好?那句‘苟富贵,勿相忘’,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可现在呢?你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变了味儿,发生了微妙的裂痕。人心这东西,一旦有了隔阂,一旦观点有了分歧,就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你现在要是还赖在塑料厂不走,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很难相处。他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说白了,就是不想再容纳你了。一来你知道的事太多;二来你碍手碍脚,他认为你变了,不再听话了。
不过话说回来,陈老总的表态,也能看出你的分量——县里的领导,还是认可你是有一定领导能力的,这几年你在塑料厂干出的成绩,还是有目共睹的,具备了管理企业的素质。不然,也不会轻易把服装厂那个烂摊子,交到你的手上,让你独立承包。”
山娃抬起头,眼里满是怅然。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和曹响的关系早已不如往昔?那些明里暗里的排挤,那些有意无意的刁难,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手打拼下来的这一切,就这么拱手让人……
“第三条,去服装厂,独立承包:”何艰桦的语气,渐渐变得凝重,又藏着几分期许,分析阐明道:
“这条路,是三条路里,风险最大的一条路,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它充满了风险和挑战,一旦搞砸了,服装厂还是要濒临破产,你不仅会受到负面的政治影响,甚至可能落得一身骂名。
但你也别慌,这里面有个巧妙的说辞——你山娃是人,不是神。那本身就是一个烂摊子,就算县政府给了优惠政策,也是有限度的。你竭尽全力,就算没干好,责任也轮不到你一个人来扛,不至于身败名裂。”
说到这里,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笃定,语气里带着坚定说:
“可要是你能抓住这个机遇,凭着你这些年在企业里,历练出来的本事,凭着你的聪明才智,再好好利用县政府给的那些优惠政策,说不定,就能逆风翻盘,东山再起!
到那时候,你就能彻底摆脱曹响的控制和约束,自己当家作主,既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也能挣得名利双收,不仅社会地位跟着提高,还会给家人一个更好的生活。”
何艰桦说完这三条路,缓缓靠在沙发上,看着山娃,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诚恳,平心静气地说:
“山娃呀!老弟啊!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分析。利弊关系都摆在你面前,孰轻孰重,都得你自己拿主意。我的意见和建议,终究只是仅供你参考,真正能做决定的,从来都你自己。”
客厅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暖黄的灯光,洒在山娃的脸上,映出他复杂的神情——有酸涩,有怅然,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何主任的一番话,像一把钥匙,悄悄地打开了他心中那把尘封的锁,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迷失的方向。那些纠结了许久的顾虑,那些辗转反侧的彷徨,在这一刻,都渐渐有了答案。
他的心中,不再是一片荒芜和犹豫,而是泛起了层层的涟漪,那是希望的涟漪,是坚定信心的涟漪。
良久,山娃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泪光,语气激动得有些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地说:
“谢谢何主任!谢谢大哥!谢谢您!您对待我,就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推心置腹,真心实意地帮我出主意、想办法。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金玉良言。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了,有底气了,也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再次谢谢您,何主任!谢谢您,知我懂我的好大哥!”
这一声道谢,发自肺腑,饱含着感恩,饱含着释然,也饱含着坚定。
何艰桦看着他豁然开朗的模样,脸上又露出了爽朗的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哈哈哈!傻老弟!跟我还客气这个?既然想好了,就放手去干去闯,别怕!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好!”山娃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再多停留,对着何主任深深鞠了一躬,又恭敬地和卧室里的何嫂子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何主任的家。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暖黄色的灯光被隔绝在身后,但山娃的心里,却像是被那盏灯光填满了,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和希望。
夜色依旧浓重,但山娃的脚步,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迟疑和彷徨。他大步走在寂静的家属院街道上,脚步铿锵,目光坚定,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晚风掠过他的脸颊,带着夜里的清凉,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笃定。
他知道,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终于做出了选择,或说是抉择。
那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充满坎坷,但他不再畏惧。因为他知道,有老领导的信任和支持,有自己的勇气和坚守,他一定能披荆斩棘,逆风砥砺前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繁花似锦的人生之路。
山娃抬起头,望着远方夜色里隐约的星光,脸上,渐渐绽开了一抹坚定而灿烂的笑容。他攥紧了拳头,大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朝着属于自己的未来,走去……
1992年11月17日,这一天像一块浸了冰的粗砂纸,狠狠磨在赵山娃的心上,成了他这辈子,都没法轻易抹去的印记。。。
兴隆山城的冬日,从来都来得早,也来得烈。西北风裹着山涧的寒气,刮过县城的青砖灰瓦,却在午后被一轮斜阳绊住了脚步。那阳光没了盛夏的炽烈,也没了深秋的温润,淡淡的金色,懒洋洋地铺满了整个山城的屋脊,也斜斜地穿破,塑料厂高高的综合集资家属楼,在灰蒙蒙的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厂房的车间里暖气温热,寒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往里钻,却压不住车间里的热气腾腾。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注塑机吞吐着热熔的塑料颗粒,流水线旁的工人们穿着工装的棉袄,袖口挽到小臂,双手麻利地分拣、修剪、组装着一双双牛津革和聚氨酯凉鞋。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挂着几分疲惫的焦灼——谁都知道,这是在赶工,赶明年夏天的旺季销售产品。
塑料厂的凉鞋生意,从来都是靠天吃饭的季节性买卖。入夏则旺,入冬则淡,每年冬天都是厂里疯狂备货的日子。
可没人敢说,也没人敢深想,这两年曹厂长,一股子盲目乐观的劲头,一门心思要扩大生产规模,生产线又增加了两条,临时工人也招了一批又一批,仓库里的凉鞋早已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些前后空盘带的中低档凉鞋,一双双码得整整齐齐,却像一座压下来的大山,压得整个厂子的资金链,越来越紧,几乎快要断裂。山娃作为主管经营的副厂长,多次纳谏,向曹厂长提出了相反意见,可他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两人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曹厂长从心里非常反感和排斥山娃的意见和建议。
他夜里常常睡不着觉,看着生产报表上,越来越大的产品积压数字,再看看账户里日渐抽空的余额,心口的烦闷和右腹部胆结石的隐疼,总在夜里缠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
下午两点整,厂区的大喇叭里没了往常的轻音乐,一辆深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匆匆驶进厂区,稳稳地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厂长曹响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下来——他刚从广州广交会赶回来,西装领口还沾着旅途的褶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没半点停歇的意思,刚踏进办公室,就让办公室主任刘宇浩火速紧急通知:
“全厂中层以上领导,在两点半到会议室集合,准备召开紧急会议。”
这个通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更让山娃彻底懵逼了,一头雾水。
往常曹厂长出差回来,从来都是第一时间找他。要么是,在他的办公室,泡上一壶浓茶,两个人关起门来聊上一两个小时,说说出差外面的见闻,或是聊聊市场的变化,要么是,琢磨琢磨开个什么样的会?都什么样的人员参加?议题有哪些?甚至连讲话的侧重点,都会和他商量一番。
山娃是他起初在承包塑料厂时,因为出谋划策,鼎力相助,支持他一举承包成功,所以,才由县政府体改办聘用过来,被他任命为第一副厂长,第二轮滚动承包之后,又任命为主管经营副厂长。
他因为懂经营、会管理,懂财务、能算账,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可这一次,曹厂长却彻底一反常态,连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有,连面都没见,直接跳过了他,亲自主持这场突如其来的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