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新京低头琢磨了几秒,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抬眼看向山娃,语气中肯道:
“这样也好。说实话,副厂长说白了就是个二传手,传话筒的活儿,咱们没必要专门设个职位。咱们现在主要做来料加工,接外贸出口的订单,不涉及销售和供应的话,这些科室和车间,完全够用了。人员配置上,也能做到少而精,省了不少闲杂开支。”
这话正说到了山娃的心坎里。他一拍大腿,笑道:
“就是这个理!咱俩想到一块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恳切,吩咐说:
“那你回头把原来各科室的人员名单,还有车间主任的人选都整理出来,报给我看看。咱们得好好捋一捋,填平补齐,吐故纳新,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最近一两天,务必把组织机构和人员配置都敲定下来,做好恢复生产前的所有准备。”
顿了顿,他的语气沉了沉,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胸有成竹的说:
“我下一步的重点,就是去联系活源,说白了就是外贸出口的加工订单。这才是最关键的关键,有了订单,咱们才能开工,才能让这厂子活起来。”
姚新京心里透亮,连忙点头应下,回答说:
“好嘞!赵厂长!我这就去办我要办的事!”
说完,他便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阳光渐渐西斜,落在桌面上的光斑慢慢移开,屋子里的暖意也淡了几分。
山娃靠在转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释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千斤重担。
以前在塑料厂时,看曹厂长当家主事,总觉得是风风光光的。如今自己真的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五万元的贷款,两万元的锅炉款,还有一厂子等着吃饭的工人,还有那些亟待解决的琐碎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万事开头难啊。
窗外的杨柳树枝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悠悠地落了下来。山娃望着窗外,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便被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取代。他下定了决心,这厂子,他必须得盘活了。
窗棂外,北风卷着残雪,呜呜地刮过服装厂光秃秃的院墙,把挂在门楣上那面褪色的厂旗吹得猎猎作响。山娃坐在“吱呀”作响的转椅上,眉头微蹙,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出长长的灰,落进面前摊开的工作计划表里,烫出一个焦黄的小洞。他正琢磨着怎么盘活这半死不活的厂子?怎么把临街的服装门市部重新开业?怎么让老职工们能过个好年?
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轻而脆,像敲在冻硬的窗玻璃上,陡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山娃怔了一下,烟卷在指尖顿了顿,烟灰簌簌落下。他抬眼望向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嗓音带着几分,刚从沉思里抽离的沙哑,应声道:
“请进!”
门轴“吱呀”一声响,带着股冷冽的寒气,齐白云推门走了进来。山娃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身上——一件紫红色的毛衣裹着纤细的腰身,外头套着件米黄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得高高的,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乌黑的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夜里的星星,盛满了雀跃的光,半点没有跳槽换岗的局促。
“赵厂长!”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带着抑制不住的高兴,眨了眨漂亮的双眸说:
“我来向你报到来了!塑料厂的业务手续,我已经都和主管销售的汪厂长交代清楚了,辞职手续在办公室也全都办好了!”
山娃心里一阵熨帖。他知道齐白云是塑料厂的业务能手,脑子活,嘴皮子溜,办事更是滴水不漏。这次能把她挖过来,算是个意外的惊喜。他当即站起身,指了指墙角那组旧沙发,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急火火地插话说:
“那好!明天你就过来正式上班!你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紧挨着楼道门口,外来人员联系业务也方便。走!我先带你去看看。”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半点没给齐白云推辞的余地。齐白云愣了愣,随即笑着跟上,羽绒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隔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山娃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门锁是开着的,显然是有人刚打扫过。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的积灰都擦得不见踪影。
靠窗摆着一张木制办公桌,漆面虽有些斑驳,却擦得锃亮,后面配着一把木制的办公椅,椅垫上还铺着块碎花布垫。前厅靠近门口的位置,放着一套紫红色的真皮沙发,皮子有些发暗,却没有破损,前面是一张长条玻璃茶几,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杯倒扣着,茶盘擦得能映出人影。
靠里侧的墙边,还摆着一张办公桌,旁边同样放着一把椅子。再往旁边,是两组并排的柜子,一组是档案柜,柜门紧闭,里面想必装着全厂职工的档案资料;另一组是文件柜,摞着些旧文件,纸页微微泛黄。
山娃看着屋里两张并排的办公桌,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记得自己只吩咐过收拾出一间办公室给齐白云,怎么会有两张桌子?他心里犯着嘀咕,扬声朝楼道里喊:
“姚新京!姚科长!你过来一下!”
没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生产科长姚新京匆匆赶了过来。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挽着,脸上带着几分刚从车间出来的疲惫。他探头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又看了看山娃脸上的狐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哦!赵厂长,靠窗户这张是办公室主任的工位,那边那张办公桌,是原来工会主席刘凤莲用的。她啊,再过两三年就退休了,身子骨不大好,这阵子一直没上班。”
山娃这才了然,回头朝着站在身后的齐白云扬了扬下巴,对姚新京介绍道:
“这位是刚从塑料厂过来的齐白云同志,往后,她就是咱们厂的办公室主任了。”
说罢,他又转向齐白云,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介绍说:
“白云!这位是咱们厂的生产科长姚新京,服装厂的老人了,厂里上上下下的情况,他门儿清。你们俩互相认识一下。”
齐白云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漾起得体的笑,主动伸出手:
“姚科长!你好!以后我初来乍到,很多地方不懂,还请你多加关照。”
姚新京赶忙轻轻地握住她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掌心细腻而光滑,而自己的手却粗糙而有力,不好意思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语气格外爽朗客气的说:
“你好你好!齐主任客气了!都是为厂子工作,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山娃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互相寒暄的样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拍了拍姚新京的肩膀,叮嘱道:
“今天你们先认个脸熟,等明天白云正式上班,你把厂里的人事手续、人员分布情况,仔仔细细跟她讲清楚。”
“明白!”姚新京答应着,点点头,随即转向齐白云,一脸认真地说道:
“齐主任,明天你上班来,我把员工花名册找出来给你,你再对照着档案核对核对,厂里每个人的情况,保准你摸得透透的。”
齐白云用力点头,眸光清亮,语气里满是干劲,表着态说道:
“好!那我明天就先从考勤和整理档案入手,慢慢熟悉熟悉工作流程,把各项手续都理顺了!”
说罢,她又朝着山娃和姚新京微微颔首,笑着告辞道:
“那赵厂长、姚科长!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准时来上班!”
山娃和姚新京把她送到楼道口,看着她裹紧羽绒服,踩着残雪,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院墙尽头。两人并肩走回办公室,山娃顺手带上了门,木门合上前,又灌进来一股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姚新京站在原地,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对山娃说道:
“厂长!我把原来服装厂管理机构的人员名单都整理好了,我这就去拿给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快步拐进了拐角处的生产科办公室。
山娃独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在椅子上坐定,屁股还没焐热,姚新京就捧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快步走了进来,把名单递到他手上。
那张纸是普通的稿纸,边缘有些毛边,上面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山娃接过名单,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抬眼看向姚新京,语气平和说:
“你先去忙吧!这份名单我先放这儿,等我有时间仔细看看,再找你商量,确定下合适的人选。”
“好的!”姚新京应得干脆,他朝着山娃客气地点了点头,笑着说:
“厂长!那我去忙别的了,厂里有啥事,你随时喊我!”
山娃摆摆手,看着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木门“咔哒”一声合上,屋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山娃拿起那张人员名单,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名字,目光落在窗外寒风刮过的残雪上,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笃定——这厂子,总有一天,会像这冬雪过后的春天,焕发出新的生机来。
“叮铃铃——叮铃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像一颗石子,砸进服装厂办公室午后的宁静里。窗棂外的阳光斜斜淌进来,给摊在桌上的、那张机构人员名单,镀上了一层暖黄,纸页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串串尘封的往事。山娃正蹙着眉,指尖在某个名字上轻轻摩挲,闻声便停下动作,从深蓝色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那部半旧的翻盖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数字,他眉头微挑,心头莫名咯噔一下——这个年头,还有人会打他这个几乎只用来接家人电话的号码?他略一迟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粗粝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和疑惑:
“喂喂!喂!你是谁呀?”
“赵老师!我是王笑微呀!”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雀跃,一下子撞进山娃的耳朵里。
“赵……赵老师?”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的锁芯。山娃愣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间竟有些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