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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人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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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山娃壮年231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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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自从离开了中专母校,离开了统计局,自从一头扎进塑料厂、服装厂的繁杂事务里,耳边听得最多的是“赵厂长”和“小赵”或是“老赵”。而“赵老师”这个称呼,早就被岁月的尘埃埋得结结实实,久到他快要忘了自己也曾有过站在讲台之上,拿着粉笔挥洒自如的日子。

“您忘了吗?我在工业局职工教育学校的培训班上,听过您给我们讲课呢!您讲的是财务管理与统计原理!”手机里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几分急切的提示,生怕他想不起来。

山娃握着手机,背靠在转动的办公椅上,目光飘向窗外。楼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正随风轻晃,阳光穿过枝条缝隙,碎金似的落在地上。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正“咯吱咯吱”地倒带,搜寻着被时光藏起来的片段。

哦!对了。那是五年前,他还在兴隆县统计局上班。全国第二次工业普查正如火如荼地进行,铺天盖地的报表像小山一样堆在桌上,他每天埋首在那些数字和指标里,熬红了眼。就是那段日子,因为普查填表的事儿,他被局里派去给工业系统,所有主管企业的统计人员培训,讲那些枯燥的填报逻辑关系、勾稽关系,还有一堆填表的注意事项。

没想到,就这么几堂课,竟让他在工业系统里小有名气。后来工业局成立职工教育学校,直接把他聘了去,当了兼职教师,专门给那些年轻学员讲财务管理与统计原理。

只是,时间太久了。几十个学员,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记忆里晃过,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实在记不清这个叫王笑微的姑娘了,只好含含糊糊地问:

“哦哦!是的,找我有事吗?”

“听说您这里缺一名会计现金出纳呢?我是您的学生,现在在制药厂,因会计人多,就下车间了,我还是想做会计工作,就把我调过去吧?”姑娘的声音里带着点撒娇似的期待,像极了当年课堂上那些向他请教问题的学员。

山娃迟疑了一下。他对这个“学生”确实没什么印象了,服装厂招会计是大事,马虎不得。他沉吟片刻,语气沉稳下来,问着又说道:

“你在哪儿呢?我在服装厂里,要是方便,见面聊聊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那好吧!我在制药厂上班呢,晚上快要下班了,我请假早走一会儿,和您见面细聊!今晚我和老公一起请老师吃饭!”姑娘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响起,山娃攥着手机,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自己鬓角的几缕碎发。他长长地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再也挡不住了。

那是1987年的5月,初夏的风带着槐花香,吹进统计局的办公室。他正忙着第二次全国工业普查的后续资料整理工作,手指尖沾着墨水,面前的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工业局教育科的科长李书聪走了进来。

李科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高高的个子,留着分头,脸上总是挂着笑,那天他手里拿着一本授课大纲,进门就拍着山娃的肩膀:

“小赵啊!有个好事儿找你!”

原来,工业局要办职工教育学校,李科长兼任校长,教育科的李耀军管教务。他们早就听说了山娃讲课的本事,特意来请他去当兼职教师,教课的内容是财务管理与统计原理,每天抽半天时间,讲两个课时。李科长拍着胸脯保证,已经和统计局的黄局长打好了招呼,黄局长满口答应。他又对山娃说:

“先试讲一段时间,要是教得好,就聘你当长期兼职教师,还给你发讲课补助费!”

山娃当时就心动了。他留校那会儿,就曾站过讲台,对那种台下坐满学生、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感觉,一直存着一份念想。更何况,还有讲课费拿,能贴补家用。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一口答应下来。

试讲的一个多月里,山娃铆足了劲儿。他把那些枯燥的理论,掰开揉碎了讲,结合着工业普查里的实际案例,讲得通俗易懂。课堂上总是很热闹,那些年轻的学员们,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时不时举手提问,气氛热烈得很。李校长和李耀军来听过几次课,课后连连点头,说:

“赵老师!你讲得太实在了!专业知识透彻,实用性又强,学生们都爱听!”

于是,1987年6月14日,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山娃站在职工教育学校的讲台上,从李校长手里接过了那本红彤彤的特聘兼职教师证书。那一刻,他看着台下四十多双年轻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留校当老师的滋味。

他教的那个班,有四十五名学员,都是工业系统各个工厂新入职的年轻人。一个个朝气蓬勃,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一技之长,将来能在工厂里站稳脚跟,被优先补岗录用。山娃记得,班里的女同学不少,一个个都很用功,只是名字和面孔,如今大多记不清了。

倒是有个男同学,他印象很深。那是个个子不高的小伙子,叫赵坚华,性格活泼得很,爱说爱笑,课堂上总是第一个举手发言。赵坚华在啤酒厂上班,由于他哥哥在县消防大队当个小头目,有点人际关系,工厂里就推荐他的弟弟赵坚华,来到职工学校培训学习。

赵坚华的性格,山娃很是喜欢,一点点的他也和赵老师熟络起来,他还特意把自己在县消防队的大哥赵坚国,介绍给山娃认识,两人后来还成了好朋友,偶尔一起喝两杯,称兄道弟的哥俩好。

可是,山娃被聘的兼职教师,好景不长,就因为工作调动而被夭折了。那年的10月,一纸调令,打破了这份教课的机会。经体改办何主任的极力推荐,他被调离了统计局,去了新成立的体改办,在何主任手下,从事了统计兼秘书工作,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开始了企业体制改革,搞起了承包。

新岗位的工作千头万绪,他忙得脚不沾地,兼职教师的事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那本红彤彤的证书,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深处,再没拿出来过。

再后来,他和曹响一起承包了塑料厂。1989年,塑料厂办公室缺个有文笔的人,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李耀军。彼时李耀军还在职工教育学校管教务,山娃就把他暗地里推荐给了曹厂长,请他来塑料厂。

李耀军就被曹厂长给挖了过来,给了副厂级待遇,专门负责对外宣传工作。那段日子,山娃和他,两人朝夕相处,一起熬夜赶材料,一起跑业务,一起在车间里和工人师傅们聊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惜,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不到一年,也就是1990年,李耀军就被调去了县农机厂当副厂长。临别那天,两人在小酒馆里喝了半宿,说了很多话,酒喝干了,泪也流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风风雨雨,一路艰辛坎坷。从统计局到体改办,从塑料厂到服装厂,他吃过苦,挨过累,也尝过成功的喜悦,受过失败的打击。那些过往的人和事,都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将山娃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惊愣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房间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回忆的思绪,又抚平了眉头的褶皱,沉声应道:

“请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毛衣、外罩一件大红色羽绒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留着齐耳短发,发丝乌黑发亮,一张瓜子脸眉清目秀,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冲山娃摆手,声音清亮依旧:

“赵老师!赵厂长!您好啊?我就是王笑微呀!几年不见,不认识了吧?”

山娃抬眸看去,目光落在那张笑盈盈的脸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就和眼前的人重合了。他心头一热,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指着旁边的沙发说:

“哦!原来就是你呀!要不见面,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快坐快坐!”

说着,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给她沏了一杯热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眼前的王笑微,忽然觉得,这岁月,也不全是沧桑。有些故人,有些往事,总会在不经意间,带着温暖,重新回到你身边。

王笑微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褪色的蓝边,眼睛弯成了月牙,柔声回忆说:

“赵老师!您当年讲课可有意思了,别人讲会计原理,听得人直打瞌睡,您不一样,总能扯点工厂里的真事儿、或是例举工业普查的案例,讲得眉飞色舞,活龙活现。”

山娃闻言,忍不住笑了,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记忆里的画面越发清晰,也回忆补充说:

“那时候啊,就怕你们这些年轻人坐不住,统计局的报表堆成山,我天天对着那些数字,摸出点门道,就想着怎么说才能让你们听懂。”

他顿了顿,看着王笑微,继续追忆说:

“说起来,我倒记起来了,你是不是总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爱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唰唰响,比谁都认真。”

王笑微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赵老师!您真记起来了!”她脸上的笑意更浓,眼底泛起几分怀念的柔光,附和说:

“可不是嘛!我那本笔记现在还留着呢,密密麻麻写了半本,后来我在制药厂当出纳,遇到不懂的,还翻出来看呢。”

她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道:

“那时候班里同学都说,听赵老师的课,不光学知识,还能知道不少工厂里的趣事,比老师傅言传身教还管用。”

山娃的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熨帖。他想起那些日子,下课铃响了,总有一群年轻的身影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有的问报表里的勾稽关系,有的问工厂里的成本核算。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意回答:

“那时候你们这帮孩子,精力是真足,下课了也不让我走,追着问问题,我都怕耽误了你们下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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