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啊!”王笑微摆着手回答,语气里满是恳切,解释说:
“我们都盼着您多讲两句呢!就说赵坚华吧,他上课最爱起哄,您一讲啤酒厂的成本统计,他眼睛都亮了,下课还缠着您,问怎么算麦芽的损耗率,说回去要给他们厂长提建议。”
“赵坚华……”山娃念叨着这个名字,忍不住笑出声,又回忆说:
“那个小子,鬼机灵得很,上课爱插嘴,但是脑子灵光,一点就透。他后来在啤酒厂怎么样了?”
“他呀!后来当了车间统计,他不爱干,有驾照想去开车,厂长不同意。您这里要是需要司机,可以把他调来给你开车,是把好手。”王笑微眉眼弯弯地说。
“真的吗?我这里有一辆双排座,不知道他愿意不愿开,把他的电话给我,有时间我问问他。”
她立刻掏出了小电话本,把电话号码告诉了赵厂长,等山娃记下后,她话锋一转,看向山娃,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向山娃说:
“赵老师!您不知道,我听说您承包了服装厂,心里可高兴了。我在制药厂干了两三年出纳,因为精简人员,现在下了车间。会计的活儿门儿清,您这儿缺人,我要是能来,保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错不了!”
山娃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当年那个坐在窗边认真记笔记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干练的会计出纳员。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
“你的业务能力我是信得过的,不过服装厂的账,比不得制药厂,是个二轻大集体企业,你不觉得屈才了吗?另外这里琐碎得很,从来料核算到服装订单加工,结算每一笔加工费,都得盯紧,决不能放松。”
“您放心!”王笑微立刻表态,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说:
“现在工业局和二轻局都合并了,无所谓国营企业还是大集体了。业务我也不怕琐碎,只要能跟着您干,再累都愿意!再说了,您是我的老师,跟着您干,我心里踏实。”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柔。山娃看着眼前的故人,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往事,从来都不是过眼云烟,而是藏在岁月里的馈赠,在不经意间,就会带着暖意,悄然归来。
“好好好!只要你愿意,那我就和你们任厂长打个招呼,我和你们厂长也很熟悉,把你调过来,担任现金和银行出纳工作。”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愿意过来干这份工作,您就和任厂长说吧。”她毫不犹豫的说道。
山娃刚要接话,“笃笃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规矩。
“请进!”他扬声应道。
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的脑袋。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件挺括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透着一股爽朗劲儿。王笑微一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就把人拉到山娃面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老师——”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又带着几分得意,介绍说:
“这就是我的老公,叫张举刚!”
说完,她又转向身边的男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眉眼弯弯地介绍道:
“快叫赵厂长!这位就是我最尊敬的赵老师,当年在工业职工学校,赵老师讲课那叫一个好!现在啊,人家可是咱们这服装厂的承包人!”
张举刚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伸出一双厚实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山娃的手。他的手掌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笑容却热烘烘的说:
“赵厂长好!早就听笑微念叨您了,今天能见到您,真是荣幸!谢谢您当年对笑微的培养!”
“哈哈哈!”山娃被他这股子热情劲儿感染,也朗声哈哈的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感慨的说:
“那都是过去时了!一晃啊,都五年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指着对面的沙发让道:
“快坐,快坐!站着干啥!”
张举刚连声道谢,拉着王笑微一起,又回到沙发前坐下。沙发是厂里过去的旧沙发,真皮磨得有些发亮,坐上去还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夕阳的余晖早已散尽,天空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青灰色。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明亮,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王笑微抬眼瞥了瞥窗外,又转回头看向山娃,漂亮的杏眼眨了眨,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执拗,眨了眨双眸说:
“赵老师!不,现在该叫赵厂长了!”她故意顿了顿,见山娃笑着摆手,下一秒,才又继续说:
“我老公这不是来了嘛,我们一起合计着,请您吃顿晚宴!您可得赏光,咱们边吃边聊,好好叙叙旧!”
张举刚也连忙附和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得很,热情地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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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赵厂长,您可一定要赏光!饭店就在附近,叫燕山红饭店,菜味儿地道得很!难得和您相识一场,咱们小聚一下,喝点儿酒,您和笑微也好再唠唠师生情谊!”
山娃看着夫妻俩一唱一和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心里清楚,这是俩人的一片诚心实意,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他摆摆手,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唉!……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今天晚上啊,我就听你俩的安排吧!”
“太好了!”王笑微一拍手,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俏皮地笑着说:
“赵老师!头里请吧!我俩随后,咱们一起走。”
山娃点点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外套是前年买的,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他却穿得格外爱惜。他慢条斯理地扣好扣子,率先走出办公室,后面跟着王笑微夫妻俩,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服装厂的大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深冬的凉意,拂过脸颊,让人精神一振。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逐渐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路面上晕开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
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走着,有的骑着车子,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着,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勾勒出一幅烟火气十足的、兴隆山城的夜色美景。
燕山红饭店就在街对面,霓虹灯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三人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夹杂着酒气和人们的说笑声。
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引着他们,走进了一个靠窗的小雅间。雅间不大,摆着一张圆桌,桌下放着几把座椅,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国画,倒也干净整洁。
王笑微让赵厂长点菜,山娃拿过来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不大一会功夫,酒菜很快就端了上来,红烧带鱼、酸菜川白肉、白斩鸡和炒花生米,都是地道的家常菜。
张举刚和服务员要了一瓶,兴隆县很有名的地方特产白酒——燕柳春,麻利地打开瓶盖,就要给赵厂长斟酒。
就在这时,山娃连忙抬手拦住,指了指自己的右腹部,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他说:
“举刚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我这身子骨不允许。你看,我这肝内胆管结石的老毛病,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多喝酒。”
王笑微一听,连忙按住丈夫的手,急忙拦住说:
“哎呀!我倒把这茬忘了!那可不能多喝,少少抿两口,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张举刚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一脸的诚意,劝着说:
“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您就少喝一点,尝尝咱们县的有名特产燕柳春!”
盛情难却,山娃只好点头应允。酒杯里的白酒清冽透亮,他端起来抿了两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酒香和一股灼烧般的暖意。先后他们夫妻俩,各自举杯,向赵厂长频频敬酒,对承包服装厂表示祝贺,又对王笑微能调过来,接任出纳工作表示感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赵厂长说起厂里的近况,说起正在更换新的蒸汽锅炉,也说起让她尽快调过来,好理顺财务账目工作。
王笑微轻嗯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期盼,高兴地答应道:
“赵老师!明天一上班,您给任厂长打个电话,说好了,我马上就找他办理调转手续,咱们都是在工业局里的一个系统,很快就可以来报到上班。”
“那好!服装厂的主管会计是刘问歌,正在办理贷款手续,等贷款一到账,你来上班了,就得先给西关蒸汽锅炉厂,开一张两万元的现金支票,是买新锅炉的钱。”山娃介绍说道。
“嗯嗯!只要钱一到账,那没问题!来来!我和老公一起,再共同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和厚爱。”她说着,看了看老公张举钢,看到也一起端起了酒杯。
山娃高兴地举杯相碰,“叮”的一声脆响,三人一饮而尽。喝完之后,王笑微和张举刚他俩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他们一边喝着、吃着、聊着,之后,山娃以水代酒,又回敬了他俩几杯。直到夜色渐深,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席。
走出饭店的时候,夜风更凉了。山娃婉拒了,他们夫妻俩送他回家的好意,饭店距离红光家属院不是很远,他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往红光家属院走。脚下的路有些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硌脚。
他又裹紧了外套,只觉得右腹部隐隐传来一阵阵胀痛,那是胆结石发作的前兆。只要着急上火、劳累过度,再加上喝点酒,就会隐隐作痛。这时他感到酒劲上涌,脑袋昏昏沉沉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但,他的心里依然很高兴,现金出纳人选总算有了着落。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路面上。他看着远处家属院透出的点点灯火,心里五味杂陈。这兴隆山城的夜,凉得透彻,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大堆的事情,还都等待着他去一一落实,新的挑战,又将要开始了。他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红光家属院山娃家的铁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山娃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惊飞了门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