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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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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神对神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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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如牢笼般升起的巨大水墙,波潵琉顿时魂飞魄散,浑身鳞甲因极致惊惧根根竖起,如同炸开的铁片。他猛地躬身蓄力,腰背绷成张满弓,想借着水流的推力弹射逃离。可还未等他跃出半丈远,一股巨浪便如同无形的巨手,裹挟着雷霆之势狠狠将他拍落在海中,溅起漫天细碎的水花,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连咳嗽,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绿着脸半天缓不过气。

恐怖红蛸盯着那些被凝固在周围水墙中的人鱼——它们惊恐的面容定格在那透明的墙体上,圆睁的双眼透着凝固的绝望,背鳍还保持着奋力摆动的姿态,如同被封存在黑曜石中的鲜活标本,他顿时怒不可遏。巨大的腕足狠狠拍击着船板,发出“砰砰”巨响,震得驳船微微晃动:“是谁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有种出来正面较量!”

话音刚落,周围的水墙突然颜色骤深,从澄澈碧蓝渐渐转为暗沉墨绿,最终变成了墨汁般浓稠的漆黑,连阳光都被彻底吞噬,周遭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深海独有的腐寒,强大气势如同带着血脉压制,让波潵琉和恐怖红蛸脸色骤变,慌忙挤到驳船中央,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更诡异的是,黑色水墙上突然浮现出无数巨大的脸庞,五官扭曲却又带着莫名的熟悉感——像是无数段破碎的记忆拼凑而成。它们时而咧嘴微笑,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嘴角淌下黑色的涎液;时而双眼垂泪,面容悲戚,泪水化作黑色的溪流;还在男女老幼的模样间不停转换,如同一场荒诞诡异的假面舞会。赫斯伫立在船头,湿漉漉的褚衣被海风猎猎吹动,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沉声问道:“你是谁?”

“哗啦——”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天崩地裂,周围高大的黑色水墙突然向四周倾倒,翻滚的黑色海水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无边海面扩散。那些巨大的脸庞被击碎成无数张小脸,如同破碎的镜面,随着黑色波涛四处蔓延。霎时间,整片海域都被染成漆黑一片,唯有小驳船周围的小片海水依旧保持着澄澈的蔚蓝,如同黑暗宇宙中悬浮的孤岛,透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

正当驳船上的众人不知所措,空气中突然传来个低沉而浩瀚的声音,如同深海暗流在天地间回荡,带着穿透灵魂的威压:“达坦洛,不知道以这种方式待客,能否让你从容?”

这排山倒海的声响震得海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亚赫拉只觉耳膜嗡嗡作响,气血翻涌。她猛地起身抄弓搭箭,指尖紧扣弓弦,箭头直指漆黑的海面,怒目圆睁,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不要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有本事出来见个真章!”

那回荡的声音却毫不在意,继续缓缓说道,沉闷轰响中带着跨越万古般的沧桑:“我很久没有这样来应对世界了,或许是我太过宽容,才让秩序滋生出如此多的纷扰与牵绊。”

赫斯忙伸手按住亚赫拉紧绷的弓弦,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抬眼望向海面升腾起的漫天黑雾,轻声问道:“昆古斯督?”

“其实第一次产生怜悯,就铸成了大错。”那声音突然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如同从时光深处传来,“就像幼狮与蝴蝶嬉戏,当满心欢喜地创造出美丽的花朵,又任其枯萎凋零。没有追悔莫及,这种新建的无序却导致后患无穷,诞生出更加蜿蜒曲折的轮转之路。”

“你想要什么....”赫斯的话还未说完,耳边突然传来道微弱的耳语,带着急促的警示,如同风中的细语:“他就是昆古斯督,你小心点儿,他控制了我。”

赫斯猛然回头,只见身边不知何时泛起层层白雾,雾气氤氲缭绕,渐渐凝聚成朦胧的轮廓,其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庞,不禁瞳孔微缩道:“讷布勒?”

雾人讷布勒的身影在雾中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渐渐飘向远处,声音带着被束缚的无力与沙哑:“暂借这雾气来传递些信息,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挣扎。这世间万物,终将归于无序,也许只有内心的回声,会在虚无中留下些许痕迹!”

赫斯看着讷布勒扭曲着雾状的身体,肩膀不停颤抖,雾态的四肢徒劳地挣扎着,明显想要逃离,却又被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束缚着,无奈停留在半空,动弹不得。他心中一沉,索性缓缓盘腿坐在船头,双手结印,语气中带着几分沮丧道:“你放他们走,我留下。所有的因果,都由我一人承担。”

以雾人讷布勒现身的昆古斯督在半空左右飘忽,白色雾气也逐渐变黑,时而凝聚成狰狞的巨大轮廓,棱角分明如同深海礁石;时而扩散成漫天烟尘,遮天蔽日,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在暗沉之中。他突然开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海面泛起层层涟漪:“达坦洛,存在必然有存在的缘由,消逝也有消逝之途,不必强求。”

赫斯抬头望向漫天黑雾,眼神中带着丝茫然,仿佛在探寻着天地间的终极答案,却又很快归于平静道:“我无法选择自己成为现在的模样,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归宿在哪里。”

昆古斯督的声音如同古老的箴言,在天地间久久回荡,带着穿透灵魂的厚重:“漫无目的的造作,虚空缥缈的奢求,狂妄自大的探寻,这一切都没有终点,但须有停留。”

赫斯微微蹙眉,眉宇间凝着一丝思索,追问道:“停留是什么呢?是早已既定的宿命,还是我尚可选择的自由?”

“珍贵的自由,诞生了方向。”昆古斯督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又夹杂着几分悲悯,如同俯瞰众生的神只,“而方向,既是罪恶的开端,也是混乱的源头,终将直通无境的虚无。”

赫斯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道:“无境也有境,就像你刚才让我看到的那些人脸,看似荒诞无章,却藏着过往的印记与因果。即便是盘肠般曲折的绝境,尽头也会是璀璨的星尘,孕育新的可能。”

“天性必是天性,懊悔无法延续,也无法终结。”昆古斯督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如同深海的寒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黑雾也随之翻涌得愈发凛冽。

“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全新的开始,也是未知的启蒙。”赫斯迎着漫天黑雾,目光澄澈如洗,不含一丝畏惧,“延续与终结,皆值得尊敬,这也是最本真的天性,是无序与有序共同的底色。”

黑色的海水还在四周翻滚,浪涛拍打着无形的屏障,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驳船周围的蔚蓝如同脆弱的琉璃,在黑暗的映衬下愈发珍贵。空气中的威压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昆古斯督的声音裹挟着无形威压,在漆黑的海面回荡,如同重物碾压在人心头:“恭维与垂死的谎言,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苟延残喘,却依旧萦绕不尽。用蜿蜒曲折的手段实现意图,惊扰了世间众多生灵,让无以适从,更合乎天意的无序。”

赫斯迎着漫天黑雾,褚衣猎猎作响,如同展翅欲飞的灰羽,语气依旧平静却笃定:“曲折是无序的表象,亦是有序的肌理。意外虽带来恐惧,却早已暗藏在必然的轨迹之中,无可避免,这便是天地平衡的奥秘。”

“无序中藏着有序,有序必归于无序!”昆古斯督的声音如同深海惊雷,震得海面泛起细密涟漪,黑色浪涛随之躁动翻涌,如同沸腾的墨汁。

赫斯挑眉,目光扫过驳船下那一小片依旧澄澈的蔚蓝海水,眼神中带着锐利的反问:“而你口中的这种无序,又何尝不是你自以为是的有序?难道魔螺的条纹,在你眼中不是盘旋而上、层层递进,而是直通天际的直线?”

昆古斯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的愠怒让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如同被激怒的深海巨兽:“你是在嘲讽我在深海之中,特意给你们留有的这块怜悯之地?”

赫斯看着周围渐渐平息的黑色海水,又低头凝视着驳船下那片洁净无染的蔚蓝,嘴角勾起抹冷笑:“无序与有序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怜悯。你不过是为了保存所谓‘存在’留下的阴影种子,为无序与有序的无限延伸,预留丝生机罢了——这不过是你吞噬扩张的借口。”

“延续本身,就凌驾于所有该有的范畴与逻辑之上。”昆古斯督的黑雾凝聚成巨大的爪状轮廓,仿佛要将整个海面吞噬,“我的规则,也是你们这片天地的规则。”

赫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洞悉本质的清明:“我知道你掌控着自上而下、纵横交错的无尽时空脉络网,早已将世间万物尽数覆盖勾连。面对你这样的跨度,无论是圣殿的力量,还是勃族的神威,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但就像魔螺的肉身,它并非只知螺旋而上、无边无尽——终有一天,它会反噬自身、毁灭自我,再参与到其他有序与无序的周旋之中。而你,其实和施洛华并无二致,只会用高于他存的延续脉络,来实现吞噬与扩张的野心。”

“一切本就如此!”昆古斯督的声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威严,黑雾中闪过无数破碎的光影——那是过往无数次对决与吞噬的残像,在墨色云烟中一闪而逝,“所有的对决与吞噬,都是为了产生互相凌驾的轨迹。如果没有所谓的不公与冲突,一切存在都将失去意义,最终归于消亡!”

赫斯轻轻叹息,眉宇间掠过丝怅然,随即又很快归于平静,如同经历过狂风骤雨的海面般道:“你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必然?我实在想不到,你会亲自参与我们这样尘埃般的琐事。但我确实在按照眼前所见的局面,做着该做的事,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会一力承担——哪怕结局提前到来。因为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果,我们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就连我自己,也过于执着于恩怨纠葛,而无视了消亡的本质逻辑!”

“这是远古达坦洛的智慧!”昆古斯督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赞许,翻涌的黑雾也渐渐缓和,不再那般凛冽逼人,仿佛被这番通透的话语触动。

“我只是一名沼泽人,而非达坦洛。”赫斯郑重纠正道,眼神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如同暗夜中不灭的星火,“所以我才选择逆流而行。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的灵魂都将不再受过往记忆的纠结困扰,得以真正解脱。”

昆古斯督沉默片刻,黑雾在半空静静漂浮,如同凝固的墨色浪潮。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复杂,带着些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灵魂与感情,不过是时间的畸指,是对无度扩张的束缚。但它们偏偏就在那里,像角落里悄然生出的嫩芽与花朵,带着倔强的生机,总让我在毁掉它们之后,又滋生出像你这样的‘祸根’。”

赫斯抬头望向漫天渐散的黑雾,那些翻腾的墨色云烟正顺着海风缓缓消融,露出后方澄澈的天际,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洒下斑驳的金辉。他语气平静却暗藏千钧之力:“每一滴深海海水里,都曾藏着一个达坦洛的灵魂。或许,你这片沉寂万古的深海,也到了化作新始点的时候。用死亡来终结死亡,尽管算不上完美,却终将成为无法逆转的现实。”

此时,奥古斯塔的雾状身影从渐渐稀薄的黑雾中飘了过来,轮廓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如同水中的月影,缓缓凑近赫斯,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在黑色天幕上,添一朵鲜红的花?”

“既然深海天幕终将化作彻底的有序,那多一点点鲜艳,也未尝不是一种抚慰,一份对过往的纪念。”赫斯的语气中带着释然,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仿佛卸下了积压已久的千斤重担,眼底的坚毅中多了几分柔和。

奥古斯塔的雾状身影在氤氲中轻轻晃动,雾气流转间泛着淡淡的银辉,如同揉碎的星子散落其间。他语气中满是感慨,带着跨越万古的动容:“如果说有什么话能感天动地,便是你今天这番言论。竟然让我生出了丝丝垂怜之情,甚至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懊悔——不该如此对待一个心中藏着深海之星的人。也许,我们可以用‘释放’来阐释新的归途,让一切重归该归之处。”

赫斯抬头,迎上雾中那双隐约闪烁的眼眸,眸中似有流光转动,目光坦然无惧,语气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海面:“悉听尊便!”

“好吧,好吧!”奥古斯塔缓缓飘到赫斯身边,雾气凝聚得愈发清晰,隐约能辨出古朴的轮廓,语气中带着几分妥协与真切的认可,“契约,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毕竟,它能让一切都有所归宿,不再漫无目的地漂泊,走你该走的,留你该留的!”

赫斯低头踌躇片刻,随即握拳轻轻拍打自己的前胸,以古老而庄重的方式以示回应。只是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气喘吁吁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唇间甚至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随着这奇怪的契约达成,周围的黑色海水如同退潮般渐渐消退,顺着海面缓缓流淌,留下一道道晶莹的水痕,最终露出了大海原本澄澈透亮的碧蓝。海面上的雾气也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水面折射出粼粼波光。赫斯拿起木桨,手掌因虚弱而微微泛白,却依旧稳稳地轻轻划动着小舟,向海岸方向驶去。

渐渐地,似乎陷入迷蒙的亚赫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早已泪湿衣襟,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海中泛起细小的涟漪,她默默扭过脸,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眼眶泛红,额头的祥珠随着船身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波潵琉双手抱膝,稀疏绿色鬃发垂落搭在脸庞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只有偶尔晃动的肩头泄露了他的不平静;变回人形的阿基里塔斯坐在船尾,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晃,眼神中满是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茫然。小舟上弥漫着种复杂而平静的氛围,唯有船桨划水的“哗哗”声,在海面轻轻回荡,与远处的涛声交织成曲。

傍晚的夕阳如同熔金,将海面的白浪花染得翻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托拉姆港口的商船依旧忙碌,船舷边的灯火次第亮起,窗口透出点点烛光,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辰。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来,夹杂着港口的喧嚣与淡淡的鱼腥,那是人间独有的烟火气。

一些站在甲板上闲聊的水手,突然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驻足张望着这艘缓缓驶来的小驳船,稳稳驶向库普兰河口。一个戴着破旧搭耳帽的小男孩,站在船坞石台上,小脸蛋涨得通红,指着小舟兴奋地喊道:“你们看!他们又回来了!还多了个绿毛怪!”

水手们的目光纷纷汇聚过来,低声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夹杂着好奇与惊叹,为这片宁静的港口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晚风拂过,推动着小舟继续前行进入尹更斯河。

《西境神祷》:他是他,你是你,但又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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