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浮世愿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28章 “这三十人里,一定会死一个。”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众人循着霜临放出的符箓一路深入。

那符箓在雾中若隐若现,幽蓝的光像一条被拉长的脉搏,时而清晰,时而被雾吞没。

越往前,雾在变淡。

不再是先前那种厚到能吞人影的白墙,而是被什么力量一点点撕开,显露出前方模糊的轮廓。

脚下的腐殖质逐渐变得干燥而坚硬。

可空气,却愈发难闻。

一股硫磺味逐渐弥散开来,淡淡的,像湿石头被敲裂时溢出的气息。

脚步声在林间密集响起,三十人奔行在湿滑的地面上,呼吸渐重,却没人开口。

喘息声被压得很低,只在雾中断断续续地传递,像一群被迫潜行的野兽。

枝叶被拨开的沙沙声、靴底踩进泥里的闷响、偶尔一声被压住的咳嗽,交织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

在这极速的奔驰中,长乘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旋。

嗡——

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自两人之间扩散开来——

无形的隔音障悄然铺展,将他们与身后众人的声息彻底隔绝。

外界依旧奔跑、喘息、踩踏,可在这层薄薄的屏障内,一切声音都被削去棱角,只剩下极低的心跳与呼吸。

长乘慢慢靠近,步伐与少挚并肩,却刻意压在半步之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是你引出来的?”

少挚微微侧目,目光从前方雾气中移来,落在长乘脸上。

他棕色的卷发拂过额角,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纯然不解的疑惑:“哦?”

那一声,轻得像随口一应,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衅,在隔音障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长乘脸色当即沉下去,眉心紧锁,唇线绷得发白:“……”

他顿了顿,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暗暗掠过隔音障外那一片正在追踪的身影。

陆沐炎的背影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却像一枚已经落下的棋子,牢牢钉在他视野里。

前方正全神贯注追踪符箓的众人——

迟慕声严肃而认真的侧脸,萦丝纤瘦却紧追不舍的背影,风无讳紧张中带着兴奋的面容,白兑清冷的眸光,柳无遮沉稳的姿态……

每一张面孔都映在他深潭般的眼底。

“小炎身上,已经沾着它们的气息了。”

长乘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坠冰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三十人里……一定会死一个。”

隔音障外,奔跑仍在继续。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地踩在湿滑的苔藓与腐殖土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粗重的喘息声在稀薄了许多却含着硫磺味的空气中拉出白汽,又被迅速甩在身后。

风声掠过耳畔,喘息在胸腔里撞击,所有人都在向前。

却没有人知道,死亡已经被提上了台面,被这样冷静而残忍地陈述出来。

长乘顿了顿,剑眉紧蹙,不解与一丝被愚弄的怒意在他眼中交织。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压抑:“在熔岩炼狱内,你明明有机会,却选择放过她……难道不是因为,终究有一丝‘心软’?”

他将“心软”二字咬得极重,像在试探一堵冰墙的厚度。

长乘侧过脸,紧盯少挚的侧影:“现在…为何又引出这山精木客?”

少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那条被符箓指引的道路,雾气在他眼前翻卷、退散,仿佛这场奔行与他无关。

他的神情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点闲散的意味。

那姿态优雅得不像是身处禁地,倒像是漫步在自家的云端。

片刻后,少挚才悠悠开口:“杀我族类。”

声音很轻,却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解释的事实。

“正巧被我们路过撞见…”

少挚偏了偏头,语气温和得近乎随意:“可信?”

长乘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正巧?”

少挚声音平稳,却带着解剖事实般的冷酷,语气里满是通透的凉意:“那棵老树下,那群活着的‘蘑菇’……”

“方才雾中那头惑人的‘熊’,不理便是,所以众人安然避过一劫。它不过是这山中被异化炁场催生出的寻常精怪,不足为虑。”

少挚说着,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仿佛藏着漫天星辰的褐色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出长乘紧绷的面容,眸底深处,却勾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幽光:“但,哀牢山腹地,遇到‘那群蘑菇’……”

“周围滋生的苔藓颜色、树缝残留的孢子粉末、这群山精木客的习性……”

“这些自上古海内遗散至今、与地脉共生、枯木寄生的‘清道夫’……”

“哀牢山千年来‘换肺’的流程本就如此…..‘山精木客’出现的概率,真的……算‘小’吗?”

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映着雾色,却清亮得可怕,像早已把整条因果线都握在手中。

少挚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加锋利:“出发之前,你可有将此事提前告知启明,通知六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长乘嘴唇微动,却无言以对。

少挚的目光扫过前方那些对此行真正危险一无所知、仍在奋力追逐的二十余人,嘴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仿佛带着讥诮的寒意:“看他们方才惊讶的样子,甚至此刻……这般积极地去追逐那只吓破胆的小东西。”

“明知后面跟着的可能是什么,你也未吐露半句警告,任由事态……如此‘自然’地发展下去?”

长乘一时语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隔音障内只余下两人同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同伴们更显模糊的奔跑杂音。

长乘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试图解释:“……山精木客与那雾中熊影不同。它们乃是上古海内战祸时遗落人间的稀有物种,与现今体系牵扯甚深,甚至可能触及某些被掩埋的盟约……我,不便明言。”

他猛地抬眼,再次盯住少挚,问出最核心的困惑:“可它为什么……偏偏跳到了小炎的身上?”

这才是最关键的异常,是无法用“偶然”解释的指向。

闻言,少挚的头轻轻一歪,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纯良。

他唇边的笑意加深,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咦?我记得……开学之前,在我的茶馆里,便问过你呢。”

他复述着当时的对话,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珠:“若真遇着那群蘑菇……我和她,你救谁?”

“我以为,经过这些时日,你早已有了万全的‘解决办法’。”

少挚眸中的温柔笑意骤然一敛,寒光乍现,如同冰层下刺出的利刃。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完美无瑕,甚至更显“温柔”:“现在好了,炎儿已经沾染了它们的标记气息。这倒不再是我与她之间的二选一了。”

少挚停顿了一秒,目光像是已经看穿了前方那三十条鲜活的生命。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钻进长乘的耳中:“而是……这三十个与你同行至此、或多或少信任着你的人里,你准备‘挑选’其中的哪一位……来替代她,作为献给这片古老山岭与那群‘蘑菇’的……‘祭品’?”

…...

这句话太重。

长乘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

最终,他却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长乘猛地加快脚步,越过少挚,重新并入追逐的队伍之中,背影绷得极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隔音障随之消散。

奔跑声、喘息声、雾中的风声重新灌入耳中,一切仿佛从未中断。

硫磺味混合着未散的水汽,形成一种令人喉咙发紧的燥热与湿冷交替的诡异体感。

霜临的符箓光芒在前方稳定闪烁,如同招魂的引路灯。

众人的喘息因长途奔袭和地势升高而愈发粗重,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没有人回头,也就无人看见长乘骤然苍白的脸色,与少挚嘴角那一抹始终未曾消散的、洞悉一切却又冷漠旁观的笑意。

沉默,在这稀薄而污浊的雾气中,蔓延成一片比哀牢山本身更深的、孕育着未知风暴的黑暗海沟。

可那句话—— “这三十人里,一定会死一个。”

却像被刻进雾里,贴着每个人的背影,无声地随行。

前方的淡雾深处,隐约可见符箓的光芒正在勾勒出一片嶙峋怪石的轮廓。

而更浓郁的、仿佛源自大地脏腑的硫磺气息,正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

硫磺味越来越浓,混着焦土与腐木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紧。

仿佛地壳深处的岩浆正通过某些隐秘的裂缝,在大山的腹部不安地翻涌。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一口带着锈的热气,鼻腔深处隐隐刺痛,舌根泛起一丝苦涩。

…...

“停。”

白兑一声落,像一把锋利的刀横在雾里——

三十人的脚步齐齐刹住,湿泥被靴底拧出细响,雾还带着惯性往前涌了一截,又缓缓回旋,贴着众人的小腿爬上来,像潮水回卷,冰冷地舔过布料。

白兑秀眉紧蹙,白皙的鼻尖微微翕动:“…硫磺,混着地热。”

不是疑问,是确认。

众人喉间一紧,纷纷点头。

皮肤能清晰感觉到那股从脚下土壤深处蒸腾上来的、湿闷的热浪,与周遭空气的寒意形成恼人的反差。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队伍中的离宫弟子——他们对火与热最为敏锐。

灼兹、淳安、楚南三人立即闭目凝神,离火炁息自他们周身隐约升腾,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向四面八方。

灼兹抬手虚按空气,红发在热浪中愈发显得躁动:“温度在攀升…不是均匀的,有多个热点在散发。”

那味道已经浓到无法忽视——

像潮湿的石头被火从内里烤裂,辛辣、焦苦,钻进鼻腔深处,刺得鼻尖发麻,连胸口都隐隐发热,却又冷得发紧。

冷热在体内打架,让人心烦得厉害。

淳安狼尾辫甩动,深吸一口气,那股硫磺与某种矿物混合的灼热气息冲入肺腑,让他皱了皱眉:“…这附近,是不是有温泉?而且…不止一处?”

他的感知探入地壳,却只摸到一片粘稠的滚烫。

楚南一言不发,上前几步,径直蹲下,素来狂放的神情此刻被一种极端的严峻取代。

她将右手手掌完全按在温热的、微微湿润的泥土上,闭上眼,离火之炁如最精细的探针钻入地底。

片刻,楚南睁开眼,眸中映着罕见的凝重:“地下有密集的热源网络,分布很广,浅层。确实是温泉群,规模…不小。”

“断了。”

霜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他指尖幽蓝的水纹尚未完全散去,正指向符箓最后消失的方向,眉眼沉静如渊:“我的符箁,炁息在前方约三十步处骤然中断、消融。不是被破坏,更像是……跳进了某个能瞬间中和或吞噬水炁的高温环境中。”

他抬眼看向那片硫磺味最浓的区域:“比如,一个温度极高的硫磺泉眼。”

白兑略一沉吟,决断道:“嗯,走。小心脚下。”

众人再次起步,随着霜临的指引,向着热浪与硫磺味的源头谨慎靠近。

突然!

“啊啊啊——!”

岳姚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她右脚不慎踩进一个看似寻常、仅及脚踝深浅的小水坑。

厚重的棕袍下摆和袜子瞬间被浸透,那“水”触肤的瞬间,并非冰凉,而是滚烫!

有一股强烈的、带有腐蚀性的灼痛感猛地蹿上!

那根本不是普通积水,而是硫磺浓度极高、接近沸点的酸性热泉!

岳姚整个人像被烫穿似的猛地一缩,剧痛瞬间冲上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撕裂:“疼……!”

那水坑浅,却狠。

硫磺浓度高得像药锅里煮出的毒汤,沾到皮肤处立刻发红,细密的灼痛像火蚁咬噬,沿着脚背往上窜。

“妹妹!”

岳峙脸色大变,憨厚的脸上满是惊慌,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滚烫,直接将岳姚从水坑里抱了出来,让她坐在一旁干燥些的树根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