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峙手忙脚乱地脱下岳姚湿透的鞋袜——
只见她白皙的脚踝和小腿下半部分,皮肤已然通红一片,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边缘甚至有些许焦黄痕迹,看着触目惊心。
众人停下,心头均是一沉。
四周一下静得可怕。
此刻薄雾更淡,视野清晰了许多。
眼前像被拧开了一点缝,景象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面上,大大小小、密布着数十个甚至上百个温泉坑洞!
水汽氤氲,将残余的薄雾染上污浊的颜色,整个区域如同大地溃烂的伤口,蒸腾着病态的热度。
大大小小的坑洞密密麻麻铺开,像一片被啃穿的皮肤。
坑口小的如碗,大的似盆,里面翻涌着或浑浊淡黄、或乳白、或黄绿交杂的热泉。
有的颜色更浅,有的更浓,水面轻轻冒着细泡,边缘挂着硫磺凝出的浅白结晶。
坑口咕嘟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愈发浓烈刺鼻的硫磺蒸汽,熏得人眼眶发涩,呼吸带上灼感。
仿佛吸进的不是雾,是一口热烫的灰。
所有人立刻加倍小心,灵力护住足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隐藏危险的落脚点。
地面看起来是湿黑的泥土和苔藓,但谁知道下面是不是又一个滚烫的陷阱?
岳姚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哭出声。
她脚上的伤口在热泉腐蚀和高温烫伤双重作用下,看起来颇为严重。
药尘第一个上前,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迅速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玉瓶和药膏。
他动作快却不乱,指腹带着草药的冷意,迅速按住伤处周围,撒药、敷贴、固定,一气呵成:“先压灼,别让它往里走。”
药膏触及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白气,岳姚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丝。
楚南也蹲下身,掌心贴近岳姚脚背,声音短促:“离为火。”
掌心离火炁息转为极柔和的吸力,将岳姚伤口处残留的、侵入经络的炽热地火之毒,丝丝缕缕地抽引出来,纳入自己掌心炼化。
岳姚的喘息这才稍稍稳了一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掉下来。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楚南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与此同时,众人则分散探查四周。
霜临的目光锁定在前方约三十步外——
那里,有一个明显大得多的温泉坑,直径约一丈,泉水呈浑浊的黄绿色,翻涌得最为剧烈,正是他符箓气息最后消失之处。
而在那翻滚的泉水中,隐约可见几个暗红色的、伞盖厚实的小点随波浮沉,像是浮标,又像里面有什么在呼吸一般,起起伏伏。
风无讳歪着头,眯眼看向那些漂浮物,又扭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陆沐炎:“…沐炎,你看那像不像刚才坐你腿上那小矮人头上顶的蘑菇?它该不会是跳进去了吧?”
陆沐炎茫然地挠了挠头,努力辨认:“…我不知道啊,看着是有点像?可是…...”
她伸手指向更远处,硫磺蒸汽与薄雾交织的断层中:“那边…地上,密密麻麻的……咋有这么多‘蘑菇头’啊?”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隐约看到——
在一些较大温泉坑的边缘湿地上,以及稍远些的雾气遮蔽处,确实有一簇簇颜色深浅不一、大小各异的伞状菌盖微微晃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
数量多得像一片错落的伞盖。
然而,此刻感觉最不对劲的,是震宫众人。
王闯脸色铁青,络腮胡都微微颤动:“…这片区域,上次探路绝对没有,这硫磺味…这地热…不对劲。”
大响烦躁地抓着他那炸毛的头发,铜锣在腰间不安地晃动:“我越走越心慌!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闷得慌!哥,你有这感觉不?”
大畅重重地喘了口粗气,宽厚的胸膛起伏:“…何止!我闻着这硫磺味儿就头晕,晕了好半天了!还以为是自己吃撑了!”
迟慕声像是找到了共鸣,急忙接话,声音带着后怕:“对对对!不止我一人吧?我去…我还以为就我修为低才这样!”
“我心想你们再强也不可能心如止水吧?这地方…没来由的就让人烦躁,心慌气短...”
他吞了口唾沫,胸口堵得难受:“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盯着,让人浑身发毛!”
电蝰与霹雳爪阴沉的脸色也证实了这一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看向一直沉默如铁塔的雷蟒。
雷蟒那满是横肉的脸上,眉头紧锁,微微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重的音节:“…嗯。”
他周身原本就暴躁的雷炁,此刻更显不稳,细小的电火花在肌肉虬结的手臂上噼啪乱窜。
整个震宫一行七人,竟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心悸、烦躁、炁息不稳的症状。
石听禅托着木鱼,圆脸上没了平日的滑稽:“怪哉,老衲并无此感,此地莫非与震宫相克?”
他盯着温泉中沉浮的蘑菇,沉声道:“此物诡异,潜伏热泉,恐非善类。不如让老衲敲一记‘醒世梵音’,将其震出,再看端倪?”
说是询问,石听禅目光已看向白兑。
闻言,萦丝与晏清对视一眼。
萦丝手中银丝无声缠绕指间,晏清指尖已蘸上腰间水囊的清水,随时可凌空画符。
萦丝柔声道:“白兑师尊若需调息,弟子尚可勉力一试。”
兑宫功法清冽,在此地虽也受压制,但尚有余力。
可白兑却有些迟疑。
她并非惧战,而是直觉前方那片温泉区域,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害的“蘑菇”,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危险的法则气息,贸然攻击恐引不测。
艮尘沉吟片刻,也开口,语气仍温润,却比先前更谨慎:“…既然那山精木客能言语沟通,显有灵智。眼下情况未明,楚南师弟正在为岳姚疗伤,或许…我们该先尝试上前交涉、问明缘由?一味冲突,恐非上策。”
这时,柳无遮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忽然抬手,沉声道:“…且慢。”
“若它们是古书所写的‘山精木客’,我建议……我们立刻撤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峻,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长乘与少挚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同时颤动了一下,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柳无遮。
长乘的目光像深水,表面不动,底下却暗涌;
少挚的目光则像锋刃,轻轻一扫,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二人虽立场不同,但眼底深处皆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意味难明的微光,像是——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众人皆屏息,等待他的下文。
正在外围探索的霜临、潜鳞、幻沤与漱嫁,闻言也纷纷停下动作,悄然退回队伍边缘,凝神静听。
柳无遮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某些尘封晦涩的记载,语速缓慢而清晰:“我所知亦甚模糊,多来自巽宫古籍残卷与师长口传。只知这‘山精木客’,并非天生地养的精灵异类,它们实则是…… ‘枯木寄生’ 之果。”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带来的寒意彻底渗透:“它们追求的,并非长生,而是 ‘肉身不腐’ 与终极的 ‘化木为人’,是一种逆转生灵本质的禁忌渴望。”
“它们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浓稠如脂、饱含地脉杂质的‘树汁’。”
柳无遮的目光扫过那些温泉:“随着年岁增长,‘树汁’会逐渐凝固、板结,导致它们身体日益僵硬,皮肤皲裂如千年老树之皮,行动愈发迟缓。”
闻言,众人脸上皆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诧、恍然与更深的不安。
绿春吸了口凉气,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胳膊,仿佛已起了鸡皮疙瘩。
风无讳的嘴张了张,想插科打诨却发现笑不出来。
岳姚忘了疼痛,怔怔听着;
药尘抹药的手顿了顿;
楚南抽离火毒的动作也缓了一拍;
震宫几人烦躁中更添惊疑;
陆沐炎和迟慕声则完全被这闻所未闻的设定攫住了心神。
尤其是迟慕声,眼皮狂跳,脑子里全是陆沐炎腿上那个皱巴巴的小脚。
柳无遮继续道,声音压低,如同揭示某个古老的秘密:“传说中,它们所浸泡的这些温泉,也绝非普通热泉,而是 ‘地脉之炁积聚之处。”
“对它们而言,这温泉是维系存在、修复树身、延缓僵硬,甚至…绑定飘摇的灵性意志、召唤远古同族残余意识的唯一媒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对于寻常修士来说……”
柳无遮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这泉水中,富含被地脉初步提纯的、近乎本源的五种元素核心炁息。”
“若能安全汲取、炼化,确有修复沉疴暗伤、强化肉身根基、甚至小幅提升对应属性修为的奇效。”
闻言,众人陷入短暂的沉思,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些汩汩冒泡的温泉,眼神复杂。
陆沐炎蹙着眉,忍不住小声问:“…哀牢山深处,还藏着这种…像是天材地宝又像是陷阱的地方?难道…就没有坏处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柳无遮缓缓点头,脸上毫无喜色:“有,而且代价可能极其惨重。”
他顿了顿,像看着一口盛着蜜的毒药:“古籍残页提及,若灵魂不够‘纯净’,或未曾奉上令它们‘满意’的‘供品’,贸然接触或试图夺取泉中之炁……”
“那温泉便会反噬其主,吞噬意识,令人陷入不可解的疯狂幻觉,甚至…直接剥夺生机,化作滋养这片土地的肥料。”
风无讳倒吸一口凉气:“灵魂纯净?”
绿春瞪大了眼:“供品?什么供品?”
两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柳无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歉然与无奈:“…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古籍残缺,口传模糊,只能提醒诸位到此…...”
一阵压抑的无言,在众人面前再次铺开。
这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激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迷雾与寒意。
好处诱人,代价未知且可怕。
“他妈的!”
霹雳爪终于按捺不住,双手铜指套狠狠互磕,火星四溅,尖声叫道:“那到底是走还是干?!给个准话啊!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老子都浑身难受!”
他这一吼,像是打破了某种僵持。
艮尘面色凝重,对冲已经处理好伤口、被岳峙扶着的岳姚点了点头,又看向岳峙。
兄妹二人心意相通,立刻意会——
这是要用艮宫秘法,再做一次更深入、更有针对性的地脉探查,尤其是针对那些温泉和“蘑菇”下方。
二人刚要上前,调动土炁,施展连招配合。
楚南恰好完成了对岳姚的火毒抽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汗湿。
见岳家兄妹要上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攥住了岳姚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忧虑:“…小心些,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岳姚与岳峙对视一眼,双双点头,神情肃穆。
下一刻,两人同时将手掌按向地面。
不同于之前岳姚单人的探查,这一次,淡金色的艮宫土炁自两人掌心涌出,并非扩散,而是如同两道拧合的钻头,沉稳而坚定地向温泉区域下方的地层深处探去!
土炁所过之处,地面泛起水波般的微光,显示出他们正将灵觉附着其上,进行极高精度的“内视”。
楚南也没有闲着,走到旁边一个较小的、泉水呈乳白色的硫磺泉边,再次蹲下。
掌心悬停在水面之上寸许,她闭目凝神,仔细感知其中蕴含的、除了硫磺之外的“火行”炁息特质。
可越探,楚南的眉心越皱越紧,像听见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喘……?
这个感觉,让她完全不能确信,再沉下几分眉头,用心探究。
……
…...
片刻之后。
岳姚率先收回手掌,她的小脸比刚才更白,嘴唇微微颤抖,看向艮尘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不安,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