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姚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岳峙紧接着收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很大:“忒邪门儿了!就没见过这种地质!底下是被蚂蚁蛀空了?!”
“结构乱七八糟,全是孔洞和流动的炽热浆液!”
“这是为啥啊?为啥有硫磺,有温泉,有这么多异常的地热活动,下面却依旧探不到半点成型的山石岩层?!”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不解而拔高,不耐烦地扶了下眼镜。
“咚——!”
石听禅再次敲了一下木鱼,声音在硫磺味的热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闷:“善哉,地脉诡谲至此,非人力可轻易勘破。老衲…再次建议诸位,还是快快远离这是非之地为妙。”
另一边,楚南也睁开了眼,眉头紧锁。
她收回手,对走回来的岳家兄妹和众人摇了摇头:“这里的火,感觉很脏,很腻,充满了杂质和…一种说不出的堵滞感。”
说话间,她看向离宫的灼兹和淳安,两人也立刻点头,深有同感。
所有的线索、探查、直觉,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此地极度危险,不宜久留。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队伍中最具分量,最有经验的三人——
兑宫首尊白兑,艮宫首尊艮尘,以及那位虽无宫主之名、却地位超然的“陆地神仙”长乘,等待他们做出最终的决定。
长乘的目光与白兑、艮尘快速交流了一下。
白兑冷艳的脸上是权衡与警惕,艮尘温润的眉宇间也笼罩着凝重。
长乘自己心中更是雪亮。
少挚方才隔音障内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在心头…...
他滚了滚喉结,仿佛下了某种艰难的决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既然探查不明,风险未知…那,我们便先撤出这片区域,从长…”
——计议的“议”字还未出口!
“啊啊——!!!”
楚南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刺破耳膜,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炸响!
那声音充满极致的痛苦与惊骇!
楚南甚至来不及抬手,她的叫声就被火吞掉一半,喉咙里剩下嘶哑的破音!
下一瞬,火势骤然收紧。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只见刚刚还蹲在泉边、说完话收回手的楚南——
保持着她最后那个微微直起身的姿势,整个人由内而外,轰然爆开一团炽烈到无法形容的金白色火焰!
那火焰并非从皮肤燃起,而是仿佛她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魂魄,都在瞬间被点燃!
没有烟雾,只有纯粹到令人失明的光与热!
“嗤——嗞嗞——”
是血肉被极致高温瞬间碳化、蒸发的声音,短促而骇人!
【仅仅一个心跳的时间。】
火焰骤燃骤熄。
原地,哪里还有楚南的身影?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从内到外拧干——
只有一具完全炭化、漆黑如墨、保持着惊骇蹲姿的“人形”,仍保持着方才蹲下探寻土地的姿势。
她的脸上,皮肤表面,布满瓷器开片般的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的光,仿佛内里还在闷烧。
“楚南” 的轮廓还依稀可辨,甚至能看出脸上最后那一刻凝固的、极度痛苦与茫然的表情。
然后,这具焦黑的躯壳,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妙的平衡,硬挺挺地、直撅撅地向后仰倒。
“砰——”
她像一截被烤到极致的枯枝,硬挺挺倒下去,砸在潮湿温热的地面上,摔成几大块焦黑的碎块。
空气里,腾起一小股混合着焦臭与奇异肉香的灰烬…...
…...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那股蛋白质和有机物被极端高温彻底烧透后特有的、混合着焦糊与诡异的“熟香”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味道,比硫磺更刺,更直。
像把人的胃翻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黏在舌根,化作无法言喻的恐怖。
雾被烫得退了一瞬,极度清晰地露出了那堆炭化的轮廓——
黑、硬、静。
像几块被丢弃的木炭。
离宫楚南,死了。
一瞬间,天地死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
…...
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轰中,瞳孔扩张到极限,死死瞪着地上那摊焦黑的碎片。
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谬绝伦、残酷至极的画面,连呼吸都忘记了。
…...
陆沐炎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娇憨清冷的眸子瞪得滚圆。
里面,迅速爬满血丝,通红一片,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无边的震骇与冰冷…...
迟慕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脸色惨白如纸,手指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抖还是该握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死寂一片。
淳安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定在原地,完全被巨大的惊惧和难以置信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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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楚南——!!!”
岳姚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猛然炸裂!
那声音里灌注了所有的惊恐、剧痛、不解与崩溃!
巨大!尖利!
岳姚猛地推开扶着自己的岳峙,踉跄着想要扑过去,却又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脚踝的伤痛而无法挪步!
“噗——!!!”
急怒攻心,气血逆冲,岳姚猛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星星点点溅在身前潮湿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仿佛是被这声惨叫和血腥味惊醒,又或者只是“仪式”完成了某个步骤——
【“啵”、“啵”、“啵啵啵……”】
一连串轻响,如同水底气泡破裂。
周围所有温泉坑洞中,那些原本只是沉浮或隐约可见的“蘑菇头”,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
密密麻麻!
几十个,或许上百个!
山精木客!
它们乍一看大同小异,都是布满褶皱的深褐色小身体,顶着一颗颜色各异的蘑菇伞盖。
但细看之下,区别立现——
有的蘑菇伞盖硕大如小帽,有的小巧玲珑;
有的眼睛大而圆,露珠般的眸子滴溜溜转;
有的眼睛细长,透着狡黠;
有的皮肤褶皱深如沟壑,显是年岁更久;
有的则相对“平滑”一些。
它们从温泉里冒出脑袋,眨巴着清澈或狡黠的眼睛,好奇地、甚至是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神情,齐刷刷地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
那画面,在楚南焦黑尸骸的背景下,诡异、荒诞、惊悚到令人头皮炸裂!
一个顶着暗红色大蘑菇、眼睛圆溜溜的小家伙,伸出布满褶皱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戳了戳楚南一块焦黑的、尚有余温的残肢。
“咦?”
它戳着楚南炭黑僵硬的身体,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随后,它嗓子里发出孩童般清脆软糯的惊疑声,语气里满是新奇:“这个人类…‘柴火’能量好多呀!难怪‘烧’得这么快,这么旺呢!”
另一个顶着黄褐色小蘑菇的木客凑过来,也戳了戳‘楚南’,拍着手,欢快道:“烧柴,烧柴!好柴火!”
第三个脑袋上蘑菇呈灰白色的,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满意地点点头:“熟了,熟了!味道出来了!”
…...
…...
“我去你妈!!!啊啊啊啊啊啊啊——!!!”
灼兹的理智之弦,在这一连串天真又残忍的“点评”中,彻底崩断!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头红发根根竖立,像被一根钉子钉穿理智,痛到发狂,整个人就要扑上去,像要把那群蘑菇头撕碎,喉咙里是撕心的嘶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灼兹周身离火爆燃,要将这些鬼东西连同这片邪恶的土地一起焚尽!
一瞬!
少挚的身影快得如同鬼魅,几乎在灼兹刚有动作的刹那,已出现在他身侧,一把牢牢抓住了灼兹的后颈衣领,将他猛地在原地掼住!
力道之大,让灼兹闷哼一声,狂暴的离火都为之一滞!
“莫动!”
少挚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而,下一刻!
全体山精木客,仿佛被灼兹那暴烈的情绪和离火气息彻底点燃了某种兴奋的开关!
它们猛地全都抬起头,不再关注楚南的残骸,几十上百双露珠般的眼睛,齐刷刷地、闪烁着狂热的、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光芒,锁定了人群!
“洗澡澡,洗澡澡!”
一个木客率先拍着温泉水,用那清脆的童音喊起来!
立刻,如同连锁反应,所有木客都跟着拍水,欢腾雀跃,声音汇成一片诡异而整齐的童谣!
“洗澡澡,洗澡澡,木客宝宝洗澡澡!”
它们在温泉里开始转着圈儿,拍打着黄浊的泉水,水花四溅,开心地继续唱!
“滑溜溜,滑溜溜,木客宝宝滑溜溜!”
它们不只是唱,甚至开始动作了!
有的直接从温泉里站了起来,湿漉漉的小身体在热汽中扭动!
更可怕的是,众人脚下原本看似坚实或只是温热的地面,苔藓突然翻开,泥土拱起——
竟然还有更多木客一直潜伏在那里!
它们瞬间钻出,有的就站在离得最近的人的脚踝边,甚至试图顺着谁的裤腿往上爬!
它们一边爬,一边继续手舞足蹈地“跳舞”,嘴里欢快地唱着那该死的童谣!
直到此刻,众人才如同被冰水泼醒,从楚南惨死的极度震惊和木客们天真残忍的点评中,猛地反应过来——
危机,从未解除,而是以更疯狂、更诡异的方式降临了!
“防御!!!”
白兑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清丽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她厉声嘶吼,声音尖利破空!
队伍瞬间动身,如同炸开的蜂群,急急躲闪!
巽宫众人身法极快——
柳无遮一把揽过离自己最近的淳安,脚下一蹬,直接借树干跃起;
青律抬笛吹出一段急促的短音,音波像圈一样荡开,给众人争出半息;
疏翠退到后侧,指尖掐印,身形几乎融进薄雾,开始封住来路;
石听禅木鱼一敲,沉闷的“咚”声压得水面一颤,像把某种邪笑按回去。
风无讳揪起离得近的岳峙,岳姚已被药尘和艮尘护住。
众人身形如风,疾速向上方古木的枝桠掠去!
长乘反应奇快,几乎在白兑出声的同时,已一手抓住迟慕声的后领,另一手环住陆沐炎的腰,足尖一点,带着两人,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上方疾退,稳稳落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迟慕声和陆沐炎只觉得脚下一空,湿冷的风扑上来,下一瞬就被按在粗糙的树干上,脸色煞白。
陆沐炎咬着牙,眼眶红得发痛;
迟慕声喉咙发紧,瞪着下方那群欢叫的蘑菇头,手脚发麻,却只能死死忍住。
巨大的冲击让二人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狂抖!
长乘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莫动!抓紧!”
少挚也在同一时间,拎着被他制住的灼兹,轻飘飘地落在一旁更高的树枝上,将仍在挣扎怒吼的灼兹按在树干上。
自己,则面无表情地俯瞰下方,衣摆被雾吹得轻轻翻动。
他看着,并未出手,只是那双褐色眼眸深处,寒芒如星河流转。
那种冷静像一把冰,贴在这场疯狂之上,令人发寒…...
而震宫的人,在最初的惊怒过后,狂暴的雷霆之怒彻底爆发!
“我操你祖宗!!震为雷!!”
霹雳爪双眼赤红,矮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戴满铜指套的双拳对空狂砸!
“轰轰轰——!!”
数道粗如儿臂的蓝白色雷电从他拳锋迸发,呈扇面状狠狠劈向下方聚集木客最多的区域!
雷电犁过地面,炸起大蓬灼热的泥浆和硫磺泉水!
电蝰阴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他双手紫电缠绕,如同挥舞两条雷电长鞭,“啪啪” 炸响,专门抽向那些试图靠近或从地下钻出的木客!
紫光在雾中一闪一闪,像毒蛇吐信。
电光所过之处,空气焦糊!
大响和大畅这对兄弟,背靠背站立,铜锣与铜镲同时举起,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多年配合的连招瞬间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