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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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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离宫天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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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灭顶的、窒息的绝望,正在这支支离破碎的队伍中悄然发酵……

…...

终于,风无讳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发出一声如砂纸磨过地面的沙哑轻笑。

他试图挤出一点惯常的不羁,却只发出沙哑破碎的气音:“我就说得带个表吧……这鬼地方,黑咕隆咚,老天爷像是死了,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哈…...”

“砰——”

风无讳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丝毫不顾及身下是堆积的腐叶、湿滑的苔藓,还是硌人的碎石。

身体砸地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压碎的枯叶发出细密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咔嚓”声。

深绿色的湿润苔藓立刻洇开深色水痕,迅速浸透了他肩头与后背单薄的衣料,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

风无讳就那么仰面躺着,瘦高的身体在落叶与泥土中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轮廓。

他颓然地睁着眼,目光穿过头顶那些扭曲枝桠交织成的、密不透风的网,望向那缝隙后一片死寂的、铅灰色的阴霾天空。

半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臂,五指张开,仿佛想徒劳地拨开那些遮蔽天光的、沉默的枝叶。

手臂在空中僵持了片刻,最终,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抽离,风无讳的胳膊颓然落下。

“沙、沙……”

几片早已失去生命的碎叶,摩擦出一阵无意义的微弱的哀鸣。

这细碎的声音,在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压抑呼吸的结界内,更显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苍凉。

形容不出的沉重,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此刻,三十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仿佛稍重一些,就会惊动空气中弥漫的、名为“死亡”与“失去”的尘埃。

气氛太过沉闷。

白兑扫了他一眼,打破死寂,声音平稳地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下午,酉时初刻,十七点零二分。”

闻言,风无讳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自己沾满泥污的手臂,眼底带着疲惫的茫然,仍强撑着开玩笑的口吻:“嚯,白兑师尊是带表了,还是有读秒功能啊?”

一旁的晏清轻声解释,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酉时属金,与兑宫本源金炁共振最为强烈,此刻天地间金炁流转的韵律,对白兑师尊而言,丝毫不会错。”

风无讳听着,慢慢转回头,继续望着那片压抑的天空。

他嘴唇翕动,像听懂了,又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低低喃喃:“真厉害啊……真厉害……”

风无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点玩笑终于撑不住了,像被雾湿透的纸,一揉就碎。

他唇角轻轻一抿,声音更哑了,哑得像在问自己:“楚南……也是自小长在院内,她…是不是也像白兑师尊这么…厉害?”

话音落下,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封的湖面。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住这个带着血泪的名字。

回答“是”或“不是”,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残忍,且毫无意义。

那个红袍飒沓、笑容不羁的姑娘,已经化作了地上并不存在的焦痕,和众人心头一道新鲜淋漓、剧痛无比的伤口。

是啊,有的时候,再厉害,又能有什么用呢?

就像方才雷蟒那引动天象、威势骇人的“天雷无妄”。

那一招,放在同辈修行者中,堪称摧枯拉朽、一击必杀的绝技。

雷光所向,寻常敌手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这招几乎是抬手便可定生死的存在,可在那群“蘑菇”面前,它像砸进了一片没有回声的泥海。

声势惊天,落处却空。

有的时候——

不,或许不是有的时候,而是这世道里,大多时候——

所谓的“强”,所谓的“修为”,在那些不明所以、不合常理、超越认知的“存在”面前,甚至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

像是一记蓄满了毕生功力的重拳,狠狠砸向了一团浓雾,或者……

一片深不见底、只会吞噬光与热的虚无。

不是打不过,是连“该打哪儿”都不知道;

不是不够狠,是连“敌人到底算不算敌人”都没来得及认清。

可能,那些只会蹦跳唱歌、躲闪嬉笑蘑菇小人,单打独斗,根本敌不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楚南就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句“啊”的尾音里,死在一个心跳都撑不住的瞬间。

死得干净、荒谬、像被这座山随手掐灭的火星——

连问一句“为什么”都来不及。

那个性格泼辣、总爱叼着草梗、眼里藏着星火的姑娘,就是那么不明不白,甚至毫无预兆、毫无道理地,在一瞬间,由内而外,烧成了地上那摊焦黑冰冷的碎块。

她连一句遗言,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未曾留下。

终于能坐下来的片刻喘息里,众人沉默地坐着、靠着、躺着,像一场集体的溺水。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恐惧、悲痛、愤怒,便如同决堤的冰水,混合着更深沉的无力感,漫过心防。

心绪,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不约而同地,飘向了记忆里那些尚且鲜活、带着温度与色彩的岁月……

…...

…...

那个叫楚南的小姑娘,是六岁那年,自己“一脚踹开”易学院这扇沉重而古老的大门。

之所以用“踹”这个字,是因为她当时那股不管不顾、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劲儿,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那时候的楚南,真的像一团火,蛮横、炽烈、不讲道理。

离宫的长廊都还没来得及记住她的脚步声,她就已经用‘天赋’大张旗鼓地把自己写进了“离宫天才少女”的传言里。

而往后的日子里,她也确实用实力证明了这份资格。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身上那份与生俱来、操控离火如臂使指的天赋,那份灼灼逼人的锐气,定然是“离祖”转世的明证。

小小的她,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与期待中,也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注定不凡,心比天高,眼底的光芒亮得灼人。

她心比天高,眼里装着火,装着命,装着“我本该不凡”的骄傲。

离宫的孩子们大多都是这样,自稚龄便进入学院,一同吃住,一同在严厉的师尊督促下勤学苦修,情同手足,彼此熟得像一个窝里长出的火苗。

可后来,学院里那些精擅推算、观星、卜卦的老家伙们,几番查验,多次校对后,却给出了冰冷的结论——

她并非“离祖”的转世之身。

这句话像往火里泼了一瓢冷水。

加之她性子张扬,从不知“收敛”为何物,这份“不凡”的标签与随之而来的落差,很快便引来了其余五宫一些孩子们的嘲笑、疏远,甚至明里暗里的针对。

“假天才”三个字被那些孩子挂在嘴边,故意往她伤口里塞盐。

她也有过自暴自弃。

有一阵子,她把自己逼到墙角,觉得既然血脉里没有那份尊荣,那便自己刻印上去。

她偷偷在手臂上,用烧红的细针,忍着剧痛,歪歪扭扭地刺上一个火焰形状的纹路。

小姑娘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离心目中“离祖”的形象,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也曾惹得学院鸡飞狗跳,像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烧起来,用恶作剧和出格的言行来掩饰内心的失落与倔强。

但转过身,在更多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总是独自躲在练功房最偏僻的角落,对着木桩,对着虚空,一遍又一遍地挥拳,引火,控火……

手上的茧子,褪了又长,长了又裂,裂了再磨…...

…...

她自小就跟离宫这群男孩子混在一起,插科打诨,称兄道弟,无恶不作,脾气暴到一点就炸。

却也因此长出一种愈发不羁、洒脱的模样。

仿佛用一层坚硬的、满不在乎的外壳,包裹住了内里那个也曾敏感、也曾期待被认可的小女孩。

在这个随时可能接到危险任务、随时可能见证,或经历死亡的残酷之地。

她总是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袭红袍裹着日渐娇健却依旧娇小的身形,随手擦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动作干脆利落。

从十岁开始,她便不止一次在险境中,用自己尚不成熟的离火,救下过很多同伴;

也一次又一次,亲眼目睹熟悉的面孔,变成再也无法睁眼的冰冷躯体,被白布覆盖,抬出学院的大门。

在这个随时会没命的地方,“长大”从来不是年岁,是一次次把哭咽回去,把恐惧咬碎了吞下去。

她只是嘴里骂两句脏话,下一刻就冲出去替同伴挡下最凶的火与最毒的伤。

她把离宫首尊若火,当成最敬重的师尊,可以依赖的大哥。

甚至……是父亲。

那空缺的、沉默而坚实的靠山,她从六岁开始便重新获得,且常常感到幸福。

每当若火奉命外出执行那些机密而危险的任务时,小小的她就会躲在被窝里,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后来,不知怎么,她偷偷学起了若火烦闷时的样子,一根接一根地,抽起了辛辣呛人的烟卷。

烟雾很呛,常常眯了她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眸子。

也将那份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担忧,渐渐遮掩在了一层看似玩世不恭、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光之下。

后来,有一次抽烟被若火撞见。

那个胸膛与手臂布满烧伤疤痕、如山岳般的男人,没有斥责,只是看着指尖明灭的烟头和少女刻意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自那以后,她再没碰过烟。

只是唇边,时常会叼上一根随手扯来的、细长的杂草。

在无人的时候,或是在思考时,下意识地轻轻嚼动,仿佛那是某种镇定的仪式。

草根苦,嚼久了舌尖发麻,她却偏偏要嚼。

把女孩子的‘撒娇’、‘委屈’、‘眼泪’...都一并嚼烂,把命运也嚼烂。

总是混在男孩堆里的她,情感模式似乎也潜移默化地靠近了男孩的直白与坦荡。

便也学着男孩的模式,喜欢女孩子。

萦丝,是她第一个明确喜欢的女孩。

始于十二岁那年一次凶险任务中,一块在绝境里救命的烤红薯。

她失足摔下悬崖,昏死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小小的萦丝惊惶却决绝扑过来想抓住她的身影;

她躺在石缝里,恍惚间,仿佛听见萦丝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像细线,终于把她从黑暗里拽回来。

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依旧是小小的萦丝熬得通红的眼睛。

悬崖之下,与世隔绝。

两个半大女孩,靠着偶尔发现的几株野红薯和岩缝渗出的积水,苦苦支撑了整整十天。

听学院里那些早熟的男生们私下议论,报答一个姑娘最好的方式,就是爱上她,然后照顾她一辈子。

她似懂非懂,却将这个“道理”牢牢记在心里。

于是,她笨拙地、认真地,用自己并不精纯的离火,一遍又一遍,小心控制着温度,将那些红薯烤得外焦里嫩,递到萦丝手中。

看萦丝接过时指尖被热气熏红,楚南心口就会跳一下,跳得像火星落进干草。

她也喜欢岳姚。

喜欢岳姚身上那种艮宫女孩特有的、温婉又坚韧的柔和。

在她因为“非转世”身份而被一些无聊家伙嘲笑时,岳姚总会默默走到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拽一拽她的衣袖,用那双圆溜溜的、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她这个从来不在意仪容的“假小子”,人生中第一个像模像样的、用彩色皮筋扎起的半高马尾,就是岳姚红着脸,在她练功结束后,笨拙又耐心地帮她梳理、绑好的。

那一下扎紧的不只是头发,像也把楚南那点乱七八糟的心绪束住了。

这是爱情吗?

她搞不太明白,周围也没人借鉴。

反正她的眼神,总是会下意识地跟着萦丝柔媚窈窕的背影移动;

也会在人群里,不由自主地寻找岳姚那张圆润可爱的、带着羞涩红晕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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