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岳姚有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她不吃醋;
她也想过,如果哪天萦丝告诉她,有了心仪的男子,她想,自己大约也不会醋意横生。
她的喜欢,似乎更接近一种纯粹的倾慕、依赖,和想要守护对方安好的强烈愿望。
易学院里长大的人,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太宏大的蓝图,也不敢奢求太安稳长久的未来。
爱情这种东西更是奢侈,奢侈到像烟,呛、散、抓不住。
亲情她倒不缺。
从六岁开始,她就把院里当成命,把同伴当成家,把若火当成天。
她搞不懂爱情那套复杂的定义与规则。
也不觉得会有哪个正常的男孩或女孩,会真的喜欢上她这个成天混在男人堆里、脾气暴躁、满手茧子、还总爱叼着草梗的“假小子”。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注定要死,那么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如果是萦丝,或者是岳姚…….
那么,充斥心间的,大约不会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心安。
事实证明,似乎……确实如此。
她生命最后定格的那一瞬,眼前是否有闪过谁的影子?
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意识消散前,她身处同伴之中,追寻着同伴的踪迹。
这或许,便是她潜意识里认定的归宿……?
应该…可以安息吧?
那么……
楚南,这浮世一程,颠沛辗转,刀口舔血…...
你是否也算……得偿所愿了?
…...
…...
陆沐炎与楚南的接触,其实并不算多。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比自己大三岁的师姐,活得可真潇洒啊。
仿佛永远是一副满不在乎、桀骜不驯的模样,平常日子里也像踩着风走路。
即使是前些日子,在长乘那方宁静小院里,众人难得偷闲、嬉笑怒骂的平常日子里。
楚南的背影,也总是透着一股独属于她的、松快又寂寥的潇洒,永远干脆利落,仿佛任何危险都追不上她。
离宫的红袍穿在楚南身上可真好看啊,她背影挺得笔直,行动间甩出利落的弧线,像是能划破任何沉闷与阴霾。
真帅啊…
她活得…...真令陆沐炎羡慕啊。
可这个大她三岁的姐姐,似乎总是以一种陆沐炎看不太懂的眼神,偷偷地、飞快地,瞥向她。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某种隐隐的羡慕。
在陆沐炎练功时,又偶尔划过“崇拜”与“尊敬”的微光。
但偶尔,那光芒深处,又会掠过一抹陆沐炎无法理解的、深重的失落与释然…...
那天,楚南与陆沐炎、迟慕声几人,还有小宽师兄一起,去给大高师兄扫墓。
荒草萋萋的坟茔前,楚南望着墓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易学院之人的命,就是这样。”
“看着是在往前走,其实……谁不是背着一块看不见的墓碑,过每一天呢?”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烟火璀璨……然后,说没,就没了。”
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楚南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更低声道:“离宫的命运,更如寒蝉噤声…...”
说这话时,她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几分罕见的、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然后,她忽然极快地转过头,凑近陆沐炎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我从六岁开始,就在等你了。”
“谢谢你……如我所愿。”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退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陆沐炎的幻觉。
她重新叼起一根草茎,脸上恢复了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不羁表情,自顾自地、晃晃悠悠地,走向了墓园外那条被落日拉得长长的小径。
把所有的认真都丢在背影里,将满腹疑惑的陆沐炎,留在了原地。
‘如我所愿?’
楚南……你“愿”的是什么?
你真的得到你的所‘愿’了吗?
此时离开……已经……足够了吗?
我……一定要,如你所愿。
一定。
…...
……
啜泣声,忽然从静里渗出来。
不是放声大哭,是细微的、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再也无法封堵似的,如同破损风箱的呜咽,丝丝缕缕,断断续续…
从岳姚死死咬住的、破损的唇角泄露出来…...
像水从裂缝里漏,越漏越抖,越抖越痛。
她将脸深深埋进哥哥岳峙宽阔却同样颤抖的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不敢放声大哭,怕惊动了什么,也怕彻底崩溃。
萦丝布置完结界、确认运转无误后,便独自走到一旁,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只是呆呆地望着结界外某一点晃动的、模糊的树影,眼神抽空,落在地面某一点,怎么都聚不起来。
仿佛所有的情绪,连同方才回忆里那些烤红薯的暖香与悬崖下的相依为命,都被瞬间抽空了,只留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而后方,陆沐炎也愣怔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
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不准发出一点声音,不准让眼眶里打转的温热液体落下来。
她的面前,是一截不知何时被风雨或雷霆劈断、滚落到结界边缘的枯黑树枝。
树干粗糙,断裂处参差不齐,通体焦黑,了无生机,斜斜地插在潮湿的腐叶里。
那扭曲的形态,那死寂的黑色,那毫无生命力的质感……
像极了……楚南最后碳化碎裂的、那条保持着某种姿势的……胳膊。
陆沐炎的瞳孔愈发收缩。
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截枯枝上,呼吸渐渐急促......
那截黑色的木头,在她眼中不断扭曲、变形,与记忆中那惊悚恐怖的一幕死死重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愤、无边怒火、以及深重无力的邪火……!
猛地,从她的小腹丹田处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血液仿佛瞬间沸腾,疯狂涌向大脑!!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与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交织!
“啊——!!!”
陆沐炎再也无法忍耐,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吼!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身,几步冲上前,对准那截象征着不祥与死亡的焦黑枯枝,用尽全身力气!
将所有的愤怒、悲伤、不解与恐惧,汇聚在紧握的右拳上,狠狠砸了下去!!
“轰——!!!”
猛然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在寂静里炸开!
不是拳头砸中木头的闷响!
是炽烈的、暴烈的、金红色中夹杂着纯粹炽白的火焰!!
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从她纤细的拳头与枯枝接触的那一个“点”,轰然爆发!!
那火焰并非从外部包裹,而是仿佛自她拳头内部迸射而出!
瞬间,形成一个直径尺余、凝实无比、疯狂燃烧扭动的炽热火球,将整截枯枝彻底吞没!
热浪猛地扑开,离得近的人甚至能感到睫毛被烫得一颤!
恐怖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近处的苔藓与落叶甚至来不及变黄,便直接化为飞灰!
刺目的光芒将陆沐炎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雪亮,也将她眼中那混合着惊愕与狂怒的泪水,瞬间蒸干!
那截黑木被火球撞上,表面瞬间发出“嗤”的一声细响,焦壳碎屑被炸得飞起!
刺鼻的热味飘散,像楚南最后那一瞬的焦香又被硬生生翻出来…...
…...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在场的其他人,或许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爆发和高温吓了一跳,下意识做出防御或后退的姿态。
但离宫的灼兹、淳安,以及一直冷静观察的长乘、少挚,这四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灼兹和淳安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劈中,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两人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陆沐炎拳头前方那团兀自燃烧、缓缓缩小的炽热火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纯粹的、颠覆认知的错愕与骇然!
他们太清楚了!
陆沐炎从未系统修习过离宫引火、控火的法门!
她体内的离炁虽已苏醒,但一直处于被压制和缓慢适应的状态,绝不可能自行引动、并爆发出如此凝实、如此暴烈的离火实体!
更重要的是——
在场所有离宫的人,包括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在之前的任何一刻,向她传输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离火本源炁息!
这火焰…...
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由她自身引发、凝聚、爆发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枯萎沉寂了整整四千年,只能依靠历代离宫师尊以自身修为为代价、进行“传度”方能维系一缕火种不灭的“离火之能”……
在陆沐炎身上,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再生!
自发地、蓬勃地、狂暴地……再生了!!
灼兹的嘴唇哆嗦着,呆坐的魂忽然归位,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发红,连呼吸都忘了;
淳安也倏地起身,狼尾辫甩出一道弧,整个人像被那火光钉在原地,用力眨了眨眼,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怀疑自己是否因悲痛过度出现了幻觉。
他们看着陆沐炎,不是惊讶,是不敢相信!!
寒意与狂喜交织的震颤——
眼前这一幕,足以颠覆离宫四千年来的传承认知!
足以让整个易学院,不,整个相关世界的势力格局,发生天翻地覆的震动!!!
陆沐炎自己也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依旧紧握、却毫发无伤,甚至感觉不到灼烫的拳头。
以及拳头上方渐渐熄灭、只剩几点火星飘散的空气…...
…...
陆沐炎茫然失措,瞳孔缩到极致,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像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这?!”
迟慕声也张大了嘴巴,看着陆沐炎,又看看那消失的火球,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虽非离宫之人,但身为雷祖转世,对炁息本质极为敏感。
他能感觉到,那火焰绝非寻常,其核心处蕴含的“生生不息”之意,令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
而始终静立一旁的少挚,一直维持着那副仿佛与一切悲欢隔绝的淡漠表情,在陆沐炎拳头爆发出火焰的刹那,终于出现了裂纹!
他眸底深处,一抹近乎本能的、纯粹而炽烈的惊喜,如流星般倏然划过!
像夜里有人在深井里点了一瞬灯光。
然而,这惊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次心跳的时间。
随即,那光芒便被更汹涌的、冰封一切的错愕、以及随之而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危机感与怒意彻底取代!
少挚猛地转过头,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直勾勾地刺向不远处的长乘!
同时,右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一划——
一道远比之前更加隐蔽、隔绝效果更强的隔音屏障,瞬间将他和长乘两人笼罩其中,与外界的惊愕、议论彻底隔绝!
屏障内,少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的冰碴,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怒火与质问:
“解、释。”
可面对少挚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意与诘问,长乘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少挚的话,或者说,根本无暇顾及!
那张向来温润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俊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失态的兴奋与急切!
长乘身形一晃,已瞬间出现在还有些发懵的陆沐炎面前,完全无视了身后少挚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小炎!听我说!”
长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却异常清晰有力!
他双手虚按,示意陆沐炎冷静:“你刚才是情绪剧烈波动下,意外引动了体内深藏的离火本源,这是初次自发引动炁机,最是凶险也最是关键!”
他的指令明确而急促,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切莫继续尝试,立刻平复心神,收敛气血,慢慢将那股躁动压下去!打坐,闭目,调息!快!”